第39章 葬礼上

“我是他的妻子,可广生。他的遗体明天运回来,后天举行葬礼,你是他生前的朋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什么?他死了。”

“是的。害病死的,死在路上。他的一生也该死在路上。”

“请问您方便告诉我,他怎么去世的吗?毕竟他今天早上还跟我通过电话。”

可广生沉默了半分钟,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今天早上?他昨天晚上突发心脏病去世的,他和他的家族没有心脏病的病史,每年的体检从来没有显示过他有心脏病,但是偏偏发生了。”

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我的邮箱里那封匿名邮件完好无损,就我的记忆而言,半个字都未改动。我从麦哲伦队官网上搜索最近的信息,关于昨天晚上的只有一条:伟大的司睿司睿昨天晚上突发疾病去世。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我拨了月儿的手机号码,那头竟然有人接了。

“月儿,你怎么样?”

“司睿死了,不知为何我有些伤心。”是月儿疲惫状态下的声音。

从五岁起我就明白,世间许多的事本身就没有解释。执意于解释的人,如果足够幸运获得了相应的解释的话,他们将悲哀地发现,解释的尽头是更大更深的谜团,其尽头亦是如此,最后还会归咎于无法解释。苹果为什么掉落而不飞向天空?因为有重力。为什么有重力?因为地球和苹果之间有万有引力,公式也能简单的符号和公式表达。公式里的常量G是多少?测算出了又要问为什么等于那么多?多一点少一点又会怎样?等等。

五根绿油油的铁皮管筒焊接成一簇,如同五根手指并拢,依次响起,一声接一声,短促而浩大,就像有人给死去的躯体做心脏起搏,然而没有人期待奇迹的发生。司睿的亲属花了三百块钱请来这座新式的电子礼炮车,只是想让司睿体面地离开人世。他的一生平平无奇,犹如筒子里黝黑的地方飘出来的缕缕轻烟,初看是辉煌的余烬,细闻之下毫无火药味。

可广生是个娇小的女人,依偎在另一个高瘦的短发女孩怀里哭泣,我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悲伤。短发女孩的打扮偏向男孩子气,我本来合计她就是可广生的弟弟之类的,胸部趋向于直线,稍微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女的,而且是可广生的闺蜜,自从司睿开始他的事业后她们就住在一起了。

无意间觉察到耳总也来参加司睿的葬礼,我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回答:“我认识司睿的时间可比你长。”他自顾自叙述起他和司睿的过往,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这是他的一贯风格。大概意思就是耳总和司睿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同学,直到大学才各自奔向前程。耳总还把科乐波以前的丑事无一疏漏地说给我听,许多我觉得稀松平常的事情他提到就要哈哈大笑。在葬礼上嬉笑着揭死者的短不是大忌,也算不道德的事情吧。

“他不在乎。他除了自己在乎的事之外都不在乎。”耳总说道,“哪怕他活着,我当着面说他坏话,他也不会生气。我熟悉乐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头七司睿的鬼魂回来,你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鬼嘛,”语速陡然加快,“鬼嘛鬼嘛鬼嘛——”顿了一下,“我不信。”

小雪在葬礼后的第三天凌晨一点左右携着红尘和一封信回来了,小小的生灵竟然找对了住所,彼时我已经住在了许可家里。它径直飞到四楼卧室的窗外,爪子抓住金属防盗窗的横杠,用翅膀拍打窗户玻璃惊醒了才睡着不久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翻个身继续睡觉,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不着急拆开信封,让小雪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来。没有想到小雪在阳台的保险床上带了余下的半夜。八点钟左右,我起床了,眼见许可半蹲着在一块画纸上用画笔涂抹着,调色板随意置于腿边,红红绿绿的颜料染了裤脚他也不管。我实在不敢恭维许可的绘画才能,兴趣使然,各种风格均有涉猎,无一成才。这次以写实的风格绘出小雪,然而首先的问题比例失调,猫头鹰的翅膀相对于身体过分大了,炯炯有神的眼睛反倒跟绿豆差不多大小,若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未免对不起良心了。然则许可乐在其中便可以了,我们都是将绘画当做兴趣或者消遣的人,又不是当做赚钱的工具。

许可察觉到我在他背后,慢慢转过身小声地说:“你可太能睡了,太阳晒屁股了才知道醒。”

“昨天睡得晚。”睡得晚的原因有司睿的死引发的焦虑和许可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我都没有说出来,前者是私事我不愿说,后者嘛,我曾经提过一两句,许可勃然大怒反驳道:“你睡觉也打呼噜,声音可大可大了,我照样睡得香。你别不信,下回我录了你的呼噜让你自己听听。”他始终没有录下来。于是我释然了,这是他不愿意承认也改不了的习惯,多说无益,况且我如今寄人篱下。

“你看,”他往小雪那边努了努嘴,“这只小猫头鹰阳台防盗窗上站好长时间了,一早起床就看见了。我画了它一个消失了,它还没有离开,听说猫头鹰有灵气,他可能是特地来给我当模特的。话说大白天见到这么精神的猫头鹰可不容易,我记得以前在黄昏街小巷那儿见过许多不同种类的猫头鹰,后来有一段时间,一只猫头鹰也看不见了,再后来,去年秋天的时候,一天早上还是中午来着,碰的响了一声,猫头鹰成群结队呼啦啦往中午街那个方向飞过去。”

我问道:“你画完了吗?”

许可乐呵呵地展示画作:“画完了,怎么样?我觉得挺不错的。”

“后现代主义,后现代灵魂抽象主义。”我隐晦地表达现代的人都不会觉得好。

“我觉得也是。”他兴高采烈地收起画作和画笔,然后端着杯子去卫生间清洗颜料污渍,他把自己喝水的杯子当做洗笔的容器了。

推开纱窗和窗户,不料下面的铰链卡住了,无法推向外侧。我的手通过窗框窗架之间的缝隙伸进猫头鹰的翅膀里,摸到了一封信,它被我迅速塞进口袋。许可从厨房出来:“哎,还是走了,都来不及送它一程。”

我关紧卧室的门,拿出那封信,纸上是张亚飞的笔迹。

小阳:

月儿没事儿,冰冰(冰女巫)用水晶球占卜过了,你大可放心。另外,我和冰冰这些年来过得很开心,你也不用担心我们。祝你和月儿和和美美。

担心是建立在想为对方做些什么的基础之上,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我忍不住自嘲。

第八栋终于竣工,我不仅能够住进去了,而且拿到了心心念念的补偿款。许可提出帮我搬东西,我谢绝了,这些日子够麻烦他了。而且东西不多,因为我把大多数的东西扔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不是过于怀念过去的人,东西没用了就该扔掉。寄宿许可家之前,我就通知垃圾处理站来车到黄昏街87号将无用的东西全部拉走,我也没想到,这个房子里藏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物品,不光是我的,还有以前的人留下的收音机、字画、钓鱼竿、风筝、口风琴等等,全数破破烂烂,不一而足。

“你家的房子太高了,不过有个封闭式小花园倒是不错。”许可评价道。

屋子在八栋8.7层,视野开阔,采光良好,圆形阳台突出楼体配备花园,自带停车位,我暂时没有买车的意愿,打算把停车位租给别人。黄昏小区属于开放式小区,安保是我之前一直担心的问题,小区不专门配备保安,因为这儿是试点小区,采用全电子化安保设施,电子网络系统连接着当地的公安网络。门口安装了三台智能识别摄像头,自主验证来客信息。

长达一个月的装修之后,我算是在此定居了。勿忘我从花盆中解放出来移植到花园中,冬季某一天许可家客厅的暖气片坏了,寒气冻翻了它们,我也没舍得扔,没想到它们最近有复苏的迹象了。

早就想给家里装个电脑管家了,如今乔迁新居而我又有了闲钱,便等不及去科技市场走马观花了一趟、我不了解这方面的水有多深,许久拿不下注意,最后在竹本的建议下选择了通讯牌的第九代电脑管家。负责安装的人员效率极高两天就完成了。后来我又请竹本将电脑管家的多余的捆绑的附加功能卸载了,结束后我付给他一笔客观的感谢费用。电脑管家的直观表现形式就是客厅的六十寸显示屏的人类女性形象。她一步一步知道我如何使用系统,不出两天我大概了解了所有基本功能以及部分不常用的功能。同时我换了手机,为了与月儿保持一致,新手机的品牌也是万户牌,而且是同一型号。

“认证智能终端。”

“不要啦,你用的手机不是通讯牌的。”

“转换严肃模式。”

“好的,请打开手机Connecting页面……”

“还是严肃好,傲娇模式不好用。”为了更加人性化服务,电脑管家有三十二种人格状态,四十八种声线。而声线资源库的内容全部是通讯公司专门从国内外著名的声优和歌手那儿购买的声音版权。现在使用的是我最喜欢的声优花泽菠菜的声音。此外,从方便的角度出发,我给电脑管家命名流子。

“流子,你可以通过手机定位别人的地理位置吗?”

“如果经过手机主人允许,流子可以通过其手机定位功能定位其位置,但是前提必须是经过手机法律拥有者的同意,或者此人的信息在政府官方网站处于公布状态,否则您将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

“可爱模式。”

“否则警察叔叔就要抓你喽,那时候流子就没有主人啦。流子还要找律师还要给法官大人说好话,啊。烦死流子了。流子心里还是嫌弃主人的,因为主人侵犯了别人的**权。你想想嘛,流子跟主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别人来偷听,流子也会生气的哦。”

只要经过手机主人同意。我问月儿:“月儿,你在哪儿?”

“我……”

月儿才说一个字,我立刻打断她:“这样吧,我说实话,其实我想时时刻刻知道你们队伍的位置,这样也好有个照应,对吧?”

“嗯。”

月儿不在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太好了。我趁热打铁:“是这样的,我可以通过你的手机的定位能力弄清楚你的位置,只要你打开一些权限。”

“好的。”

流子把步骤整理成Word文档通过我的扣扣账号发给月儿,晚上我就看见显示屏上出现了世界地图,一个红点在非洲大陆东南角。万户品牌的手机定位都是采用北斗卫星导航系统,误差不超过十米,如此我便能时刻掌握月儿的动向。不错不错,我把玩着手上的红色优盘,那是安装电脑管家系统附带的赠品。据说也是通讯公司的最新科技产品,小拇指长短的优盘具有一万吉比特的信息容量,外形如同激光发射炮。从此以后,我就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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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