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过敏之后

左手边的卧室是月儿曾经住的,她走了,把那里的生气也带走了。

常绿的柳条置于她的卧室,柳条又抽出叶子了。但太单调,我买来一束鲜花插进木质花瓶摆在另一边的床柜。鲜花是娇嫩的,不如柳条有生命力,过两天就显示枯萎的迹象。每隔两天我就要顶着雾霾的侵袭上街购置鲜花。鲜花的种类我也有意更换,先是玫瑰花,接着康乃馨,满天星,紫罗兰等等,就算同种类的鲜花也有许多不同的颜色,倒不用担心有一天换无可换。尽管平时省吃俭用,这方面却犹如烧给精神的纸钱从不节省。人必须有一种执念,依托执念方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我清楚,鲜花的香味不可能留在房间里太久,我也明白,相隔千山万水的月儿根本不在意黄昏街的卧室里有没有花。这对她不重要,对我很重要。

花至梅花,扎马尾辫的花店老板问我,她是一个阳光的女孩子,我只依稀对这马尾辫有印象,细细回想起来,她提着黄色购物袋的模样浮现出来。“你隔个两天就过来买花,是喜欢我嘛?”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疾速运转大脑。我被表白了嘛?是嘛,她喜欢我?不对,是我表白了?我没有表白!然后坚定地回答:“不是,我买花是为了我爱的女人。”留有希望的念想对于双方都是灾难。

她却是松了一口气,如释负重,说:“我就说嘛。我这种人只有你会喜欢。”店里一个剪花枝的青年面朝这边,露出抱歉的青涩笑容。“不过,我还是挺失望的。”她一点失望的样子也没有。

“你追到那位幸运女孩了嘛?”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追到了?没有追到?我和月儿的关系恰好处在两者之间。我选择沉默。

“怎么?还不愿意回答?”她嘻嘻笑,俨然是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如果你没有追到手,我给你一些建议,免费的,随花附赠的。女孩很容易倾心于务实的男孩,总送花可不是办法,你需要让那个女孩看见你的优点,你要给她安全感。这事呢,虽然体现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但是也有捷径,比如上游乐园专门玩刺激性项目,然后用你的胸膛保护她。”

有趣,我想,那时她分明是那样胆怯无助,一看就是“小娘子“,怎么此刻竟然侃侃而谈?我的目光投向那个修剪花枝的男子,瞬间明白她的底气所在。古人的气场一说所言非虚,有的人气贯长虹,有的人气息奄奄,而有的人,单独一人无精打采,直到另一位“贵人”出现,他就立刻表现出气吞山河的气场,差点以为全世界正等待自己征服。然而那个人一离开,他就被打回原形,躲在一边,生怕来往匆匆的路人碰破伪装的肥皂泡。

花店老板吧啦吧啦说个不停。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把花摆在她以前的房间里。”花店老板突然打住,瞪大了双眼,空气一下凝固了,男人也透出悲戚的眼神。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

我瞬间猜出他们理解成什么了。男人递来一束包好的丁香花:“送你了,不要钱。”

花店老板示意我别走,然后从花店里面搬出一个盆栽,说:“这是勿忘我,大学时期我和他异地相恋,是他送我的。勿忘我花换过几次,花盆依旧是这个。勿忘我花语是永不变心。你与其过来买花,不如种下一束花,这束花代表我们对你们的祝愿。祝你们早日相见。”

男人刮了她一眼,说:“她不会说话,愿你们梦里相见。”

我不多解释,收下丁香花和盆栽,也如花店老板所说,自此不再买花。无根的鲜花,生命灿烂却短暂,美从生命中而来,不如直接种下一盆植物。柳枝没有花的香味,勿忘我盆栽替代两个花瓶的位置。柳条移至客厅,经历了一圈,客厅的茶几才是它的归宿。

勿忘我星星点点的小花开放,穿堂风吹过,犹如一个个蓝色精灵舞动。花店老板一直将盆栽放在温室里小心呵护,而今冬季我的房间也供暖了,它也相当于从一个温室到达另一个温室,经历了一圈,温室才是勿忘我的归宿。月儿也是如此,经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卧室才是她的归宿,我不禁这样思考。但是,她知道嘛?远方的月儿知道嘛?理解嘛?

眼部有些瘙痒,我不由得用手揉了揉,这时我才发觉胳膊上起了湿疹,紧接着便感到呼吸不畅,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漱漱流下。心感大事不妙,急匆匆来到路边打车,空气能见度不足一百米,硬是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医院,我觉得自己要进化了。检查了许多项目,莫名其妙拍了片子,医生诊断是花粉过敏。

无稽之谈。若是花粉过敏,怎么这时候才有症状?医生解释说,花粉过敏的发病率虽然高,却是由极少数花粉引起。我往前推演,首先排除勿忘我,我以前接触过勿忘我,并没有什么任何不适,那么就是那一束丁香花了。此刻,这束罪魁祸首还插在被废弃的花瓶里,本以为它人畜无害,未设想给我送来这么大的折磨。

医生建议我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点小事不值得花费大笔住院费,我选择回家休息。第一件事就是戴上口罩和手套扔了那一束丁香花连带旧花瓶。活了几十年初次尝试过敏的禁果,丁香花的花语是缅怀故人,私以为是制造故人吧。

扣扣来消息发出的类似汽车鸣笛的“滴——滴滴——”是我时时刻刻期待的声音,每次听见都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究竟什么时候月儿才能到达相对安全的区域,我焦急地等待。

反反复复研究了八十七遍标有麦哲伦队路线的世界地图,越看越安心,好像都很安全,越看越心慌,好像又都不安全。有时候这里安全了,那里又不安全了,有时候那里安全了,那里反倒不安全了。哦。我多想同他们一齐去旅行,我吃得下这苦,并且这趟行程也将成为我与月儿之间的感情推进剂。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司睿的一番话点醒了我。尽管这个世界有诸多荒诞的地方,同样也有不得不遵循的规则。

荒凉的现实与繁华的理想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若要两条线汇成一条线,要么折了理想,要么折了现实。我首先跟司睿提出的是我和月儿两个人随他们跋涉,司睿只说了一句:“你小子是发了大财嘛?”

环球旅游集团的资助对象是麦哲伦队全体成员,我和月儿作为外来者自然不在其范围之内。现实的问题就像战争结束从各个角落全部暴露在视野中的幸存者,数量之大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又在情理之中。这趟旅程的费用足以抵得上二线城市的一套房子,除去乱七八糟的费用,光是保险费就是不小的费用。性能再优良的跑车也要燃烧汽油才能维持速度,光是享福而不付出只能在梦里实现。我沉默了,没有可能与月儿一起去了。我痛恨以前的不作为,曾经我固执地以为人生追求的就是心安,心安了其他方面就没必要努力了,如今看来只是逃避奋斗所带来的劳累与痛苦。

“没有。假如只有月儿一个人随你们去,大概需要多少钱?”

司睿抬起左手舒展五根手指,思考了片刻,右手又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数出后面零的数目,“保守估计,就算我个人会尽己所能帮衬点,你也应该知道,我个人能帮到的非常有限。我们的装备以及保险之类的全部由环球集团打点好,我们能够自由支配的金钱其实并不多,而且这些精打细算的资本家要求我们报销每一笔支出都要提供单据。”

五……六……瞳孔移向地面,不敢直视司睿。这就是现实啊,前阵子大明星万亦博为了显示对其配偶的爱意,以一次耗费九位数的婚礼代表他的心,而深爱月儿的我面对这样的零头却深感无能为力。我开始怀疑同意月儿参与旅行是否合适,默默列出十几条不合适的理由:首先旅程太危险,搞不好小命没了,其次旅程毫无意义,就算能月儿随麦哲伦队到达南极,荣耀是他们的,月儿什么都没有,再其次我将失去了月儿相处的宝贵时间,这点很重要,再再其次要是麦哲伦队人对月儿产生邪念,我岂不是傻傻的毛毛虫,傻傻地以本身养分供养成虫细胞成蝶,成他人之美的事我不做……

这时月儿过来问:“你们谈的如何?”脸上挂着我不曾见过的灿烂笑容,恍惚间她的双颊有小姑娘见初恋的红晕。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我若阻拦她,她会对我失望吧。那些理由的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来支撑月儿的梦想。不是月儿的错,是我的错。我的错使我下定决心,我问司睿:“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丁香花花粉过敏后,我静卧睡床,脑袋像灌了铅,好好工作不行了。时至午餐时间,我艰难起身,扶着墙面和楼梯扶手,偶尔用桌子或椅子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去楼下厨房热了点速食。途中分神了,速食加热时间过长导致锅里的东西已然不能称之为人类的食物,简直就是一团克苏鲁式触须怪物,但我不在乎了,一点一点把这只克苏鲁塞进嘴里,吃过就上楼睡了。晚餐懒得吃了。

昏昏沉沉的,偏偏睡不着,耳朵里总是有声音,好像是脑子歇斯底里的喊叫:我才没有病呢,我精神得很。哎哎,我没有说你有病啊,是这幅身体过敏了,你好好的,不要任性,休息吧。这只蠢货说,胡说,病了才需要休息,我不需要,要休息你休息,我还能再战五百回合。我愤怒了,道,你再说一句,小心我打死你,模模糊糊间重重拍了一下脑袋。

当我忽然认识到这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对话,内心的孤寂感更深了。脑子不就是我,我不就是脑子嘛?

唱诗班扣扣群通知周末有活动,我为无法参加而抱歉并说明了原因,有人替我向鲁滨孙太太请了假。探望班的人带了水果和牛奶探望我,“疾病和困难是感悟月格的绝好机会,”他们如此安慰我,此外,再没有人来这座孤城了。我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哪怕小雪花飞进来看看我也好啊,不过探望班好像关了门和窗户。

月儿,月儿安全了嘛?我如同垂死之人发出最后疑问,我的思想我所坚信的开始坠入悲观与颓废的深渊。没有有可能月儿已经安全了,随心所欲使用网络根本不在话下,有没有1可能她只是不屑于与我对话?她嫌弃我烦人与见识短,麦哲伦队成员无一不是多年走南闯北见识卓越之人,其奇妙冒险就算讲个三天三夜也不会重复,反观我,只会讲些索然无味地家长里短,偶尔有些充满趣味的故事,也几乎是我编造的,如何比得过真实的经历?月儿嫌我烦人嫌我见识短,我竟然不争气地流泪了,同时一股无名怒气熊熊燃起。月儿,我辛辛苦苦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她竟然喜欢别人。既然她不愿意理睬我,就别怪我无情了。

这时手机来电铃声响了。

“It was twenty years ago today

Sgt Pepper told the band to play……”

只见我一个鲤鱼打挺接起手机,后知后觉惊叹身体竟然还有活力:“月儿?”

“你好,我们是市政府规划局的工作人员,请问您今天在家嘛?我们在您家门口等候十分钟,按了五次门铃也没人回应。”

我犹如泄了气的气球,浑身疲软。

“我不在家,有什么事过两天再来吧。”两天之后,说来也神奇,我大概痊愈了,过敏留下的仅仅是些许皮肤的疙瘩痕迹。不过就接收机那时来说,我非常失落,人生黯淡无光,只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是月儿呢?

那点小脾气比玻璃纸还脆弱,因疾病而迸发的尊严就是不堪一击,该丢就丢。我明白这一点便不做无所谓的挣扎,转而回到真心期待月儿回复的状态。再次进入月儿朋友圈,逐条翻阅,果然没有新的动态,月儿的确尚未走出那片战乱区域。庆幸的快感转瞬即逝,深深的担忧再次控制了我的心,这么长时间,月儿不会有什么事吧。

当皮肤的疙瘩痕迹完全消失,那些可笑的念头也完全不见了踪影。我翻起月儿曾经醉心的书籍,顺便将勿忘我从柜台移到阳光之下。有一段时间月儿忽然对量子力学兴致勃勃,尽管书里的公式或者实验一概不懂,她亲口承认的,但是仅仅知道世界拥有无限可能就令她趣味盎然。她说她在寻找一种可能,而诸如此类具有玄幻色彩的科学给了她一点希望。她所寻找的可能是我无力实现的,我连实现她的旅行梦想都显得吃力。她平昔是一个神秘的女子,几千年几万年来都是如此。

她对我说:“一个自由的灵魂面对不同的行动思路时,他会采取所有的行动思路,从而创造了众多截然不同的历史结果。我们只是其中一种结果。”

我说:“这能使决定论者颇感欣慰,我们的命运都已经被规划好了,因为所有的命运都被创造了。这也能让未知论者满足,我们只是其中一种结果,而且无法窥探其他的世界线,所以未来仍然是未知的。”

“不算高明的理解,”月儿说,“有些东西已经脱离了命运的范畴。”

勿忘我受到阳光的抚摸,精神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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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