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猫头鹰来信

一只面部长着雪白羽毛和黄亮色眼睛的猫头鹰,从遥远的北方飞来黄昏街。它和张亚飞脚前脚后,似乎有意弥补张亚飞在黄昏街的空缺。在张亚飞写的第一封信我写道,换只猫头鹰信使,小雪的体型辜负了小之名,足足有半米多,在这平静的黄昏街太过显眼。

月儿不在的第四天,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日子,老旧的沙发被我盯得落了灰。小雪扑棱着翅膀飞回来,好似悄悄做了吸脂手术,这时的它不过我手掌大小,甚是可爱,却也拯救不了我失落的心情。

看不见月儿的日子里,我常常给她发送信息询问近况,一开始她都能即时回复,我们便开心地聊至深夜。

麦哲伦队的成员无一不欢迎这位新来的姑娘,同时也无一不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一旦体会到旅途的艰辛就会主动放弃。他们对此见怪不怪,麦哲伦队的路程在环球集团的宣传下在旅行圈子里成了足以记载史册的伟大事件。他们是人类历史上闪耀的群星,多少怀揣梦想的容易头脑发昏的少女少年,幻想过同他们领略欧亚大陆的风光,挨过非洲大陆的酷热以及南极冰川的寒冷。科技昌明的时代,用脚步丈量地球母亲,听起来多么令人热血沸腾。一路上不期而遇几个冲动的年轻人不足为奇,麦哲伦队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接纳这些纯真热情的年轻人。当他们被现实打磨掉棱角,放弃便是唯一的选择,队员们将亲切地为他们拨打当地求助电话。

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十八岁左右的小伙子,随着麦哲伦队从北方针叶林走到俄罗斯和蒙古国的国界,忽然想念起家乡的父亲,司睿知道他该回去了。队员们深感惋惜,一群人凑了凑手头的现金举行了还算热闹的欢送会,欢送会上年轻人嚎啕大哭,他说自己没钱了,他只是伐木工的孩子!后来在年轻人坚定而热烈的目光中,麦哲伦队越过了俄蒙国界,欢送会倒像是他为他们举行的。

小伙子饱含深情地唱了一首民谣,精通多国语言的四个成员轮流翻译,他们四人与他感情也最为深刻。

“今日我送你们离开

愿你们的未来有光芒照耀

很久,很远,切断不了我们的情谊

我同样感受到荣光”

相比之下,女性冷静的速度比男性要快。哪怕她热情似火,随着队伍前进的路程不断增加,至多五天,现实的严峻也会令她重新考虑接下来的路。然而月儿的耐力出乎了所有麦哲伦队成员的意料。环球集团为麦哲伦队和哥伦布队规划的路线都算不上捷径,麦哲伦队要沿着古代的商道直抵中东地区。司睿将要出国境之时跟我通讯:“如果月儿只是玩玩的话,这时候就可以回来了。我们要离开祖国了,之后回国就要重复办手续。而且,你知道的,我们的邻居不是太平之地。后面我们的预设路线还要经过一些国家,你也知道吧,都不安全。我们的确有自保的能力以及各类应急方案,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月儿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没有亲妹妹了,除非你还有其他妹妹。我们既然愿意奔赴这趟行程便都有死的觉悟,而月儿只是个普通人。”

我想了想,月儿本就不是我能劝住的,她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我也只有支持的理由。况且,月儿不可能死于人类之手。“月儿不是普通人。”

月儿出国了,过程相当顺利,至于麦哲伦队或者她用了什么法子,我一概不知。我只明白,我和月儿的物理距离又远了。

自从出国以后,月儿与我交流频率越来越低,我白天中午发一条信息过去,她直到半夜才回,后来隔半天都算好了,时常能隔两天回复。或许是时差的缘故,我无可奈何,只好增加发信息的频率。我那么渴望与月儿交流,她的一句话,一句善意的语句,都是满足精神需求的香烟。我点燃它,静谧的夜里注视耀眼的路灯发呆。

司睿的通讯又来了:“你啊,担心妹妹也不能这么干。我见月儿总分心回你的信息,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我们随时随地都要小心翼翼,这里太混乱了,你看看新闻也能明白警察先生又做了什么混蛋事。环球雇佣了军人为我们保驾护航,但我们还是要小心,随处都是废墟,随地都是尸体。那些雇佣军壮汉保护我们,但是解决人命的只需要一颗打偏的子弹。你在黄昏街生活,根本想象不到这里的日常是怎样的,无论如何这段时间请克制你对妹妹的四年。”

我的心像被司睿口中的流弹射中,月儿竟然冒如此危险保持我们之间的联络。麦哲伦队在异国他乡可不像我这样悠哉悠哉,黄昏街既不是上帝之城,也不是罪恶之城,我可以在大街漫无目的地闲逛,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在郊外的石墩坐上一天,我的生命并不会为此担上任何风险。到底是我太任性了,到底是我太无知了。

我给月儿发信息:“等你到达安全的地方我们再联系。”

第二天下午六点,月儿回复“好”。

重新翻了翻月儿的朋友圈,这是我每天固定的娱乐项目。想当初月儿第一次发现朋友圈功能,大概觉得好玩,写了一条“哈哈哈”。我问她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她疑惑地看向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动态,哈哈哈,不难猜出你很高兴。”

“为什么你能看见?”

“事实上,朋友圈的作用就是使你的好友了解你近况,了解你的所思所想。你的好友只有我一个。”

“原来,朋友圈是人类忏悔的地方。”

“呃,你从哪里得出这个奇怪的结论?朋友圈不仅是记录人们生活的一种方式,而且是宣泄情感的地方。人类是社交动物,朋友圈也是给别人增加了解自己的机会。”

“它所展现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嘛?”

“倘若说人是由一个个点组成的,朋友圈只是其中几个点,了解一个人通过朋友圈不靠谱,但具有参考性。好比电影的预告片,所谓预告片就是把电影所有精彩的点剪辑进几分钟内,观众看到就产生这是好片的感觉,其实没有亲自观看过就不可能知道是佳作还是烂片。”

月儿跟随麦哲伦队的第一天就把所有成员加为好友,从此我的权利要与他们二十五个人平分,以后不知还会与什么人平分。月儿甚少发朋友圈,那天发了第二条动态,距离第一条有两个月的时间了,是“与爱同行”。当时我像某根大筋从脑袋顶上抽走了,忽然失去全部力气。莫不是月儿与某一位队员有莫名的脑电波契合?

后来经我一系列验证,包括询问司睿,这才得知月儿与任何一位队员之间都是清清白白。那爱是谁?我忽然受到极大的激励。我算不算精神上与她同行?

我盯着月儿的“与爱同行”失了神。这栋小楼里只有我一人,我不用遮遮掩掩,于是放声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小雪停在二楼的阳台,被这笑声吓得飞走了。终究我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

一路上月儿问过我许许多多奇怪的问题,她对人间始终有太多的不理解和不认同,我绞尽脑汁回答,有答不上来的立马查阅资料,我害怕我们之间会少一个话题,在渺远的间隔中每一个话题都弥足珍贵,我相信那就是风筝线。

据月儿所说,司睿尽对她不薄,余下队员也关爱有加。强者总把关怀弱者当做自己的责任。可是司睿始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月儿也问我,为何她与司睿相处不自在?因为他不爱你啊,我未说出口。

“司睿是具有钢铁般的性格,忠于自己的计划,专于自己的目的,对他人对他事难免不以为意,他认同了你熟悉了你就好了。他本质是善良的,否则也不会如此照顾你。”

“我也不是这般在意。”月儿说,好久以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柳下青仍然静静躺在好友列表之中,仿佛沉睡了一般,她的朋友圈长久没有更新,动态停留夏天的“我回来了。”,配图是一只微笑的柴犬。我犹记得她平时喜爱小动物,乡下老家养了三只中华田园犬和一只品种未知的多情公猫,如今也该随着她父母一道被接到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在风影电视台工作的时候,柳下青住着单位分配的公寓,不允许养宠物,她时常回家都带一些食物给公寓周围的流浪猫狗。有一天,所有小猫小狗忽然不见了,没有人关心,只有她梨花带雨大哭一场,连续几天心不在焉。不久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房子,像猫狗一样流浪。柳下青和我也曾就养不养宠物的问题讨论了一番,她说什么都行,我始终没有答应。

“你看墙角的蜘蛛,其实那就是我养的宠物。”

她说:“蜘蛛对人类没有感情,他们不认主人的。最起码养一只脑子大些的,足够呼应主人宝爱感情的动物呀,还有要笨得可爱的,我一看见它呀,就所有不好的心情一扫而光。最好是哺乳动物,冷血动物太可怕。这个家需要这样一个角色嘛。”

“那不是你嘛!”

“讨厌。”

我熄灭了手机屏幕。总有一天,柳下青将在某个酒会看见属于她的真命天子,那时就会删了我的好友关系。以她的身价和上佳的容貌,与一位优秀专一且富裕的真命天子相遇并不困难。——我不想表现得太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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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