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联系前面种种我认为有必要把情况知会张亚飞。夜谈结束已至深夜,司睿在楼下歇息一晚。翌日他打车回麦哲伦队,而我前去张亚飞住处,与往常没什么两样,耳总悠闲地躺在客厅沙发上,双脚搭在茶几边沿,初次登门拜访的人肯定以为他是庄园的主人。耳总微微打着鼾声尚未醒来。
位于地下的明亮实验室里,张亚飞顶着黑眼圈做魔法实验,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气泡升到空中炸裂,想必耳总又提出了什么奇怪而迫切的需求,使张亚飞不得不熬夜制作。
“飞哥,我与你说一件事。”
“等我一刻钟好嘛?依你所见,我有些忙碌。”
“我想你等不得。”
“我有什么事情等不得?什么事我都等得。”张亚飞回头露出惨淡的笑容。
“我的一位朋友,昨晚他说了在贝加尔湖附近的奇妙经历。他遇到一个女巫。”
“世上女巫那么多,遇见一两个没什么。”
“那个女巫哭泣着,桌上有一本汉字写的菜谱,她挂在墙壁上的帽子生长着向日葵。”
药罐被慢慢放下,张亚飞一惊,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拽下帽子没有随手扔掉,而是攥着狂奔而去。我随着他一起出去,躁动的声响惊醒了耳总,他冲张亚飞喊“药好了没?”张亚飞不理会,径自跑出庄园,高高举起手,抬手打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响指。音量之大,整条街的人都怀疑有恐怖分子来袭击,那这样今天是否就不用上班了?
一群不同种类的猫头鹰扇动翅膀飞向我们,合上双翅又展开,一封封信件如雪花般纷纷掉落,片刻堆成了一座小山。张亚飞手一招,“出来!”,一封湿漉漉的信件从小山里飞出,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张亚飞手中。
这里地势较低,张亚飞握紧了信件,牙齿打颤,额头布满汗水,□□的水分沿着手指间的缝隙喷涌而出,渐渐漫过了我的鞋面。张亚飞向北方下跪,低语:“对不起。我不敢面对,是我不敢面对。”随后他狂笑,笑得歇斯底里,无所顾忌。匆匆赶来的耳总被笑声吓得愣住了,然后附在我耳旁说:“他莫不是傻了?”
“飞哥这种情况很难跟你解释,你想要很多钱嘛?”
“当然,谁都要。”
“如果你买彩票中了十个亿,你高兴嘛?”
“我简直高兴疯掉。”
在张亚飞看来,那是冰女巫绝对不会错,因此没有找司睿核对细节。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迫不及待来形容了,半天时间里变卖掉了在在黄昏街的全部家产,如大火焚林般迅速将所有事宜打点妥当。
至于之前的药水,耳总也是三分钟热度,并未强求,否则以张亚飞的秉性必然要制造完成再走。但耳总在见识到张亚飞收拾行李的效率后,跟我说:“他把这速度用在调配我的小药水上,我早就喝上了。”
时至晚上七点,张亚飞包下卡萨布兰卡餐厅举行了告别仪式,我们和月儿也来送行。人头攒动,千奇百怪的宾客挤满了餐厅。重新穿回白色巫师服,戴回向日葵巫师帽,张亚飞神采飞扬,左手拎着一个皮革箱,金属纽扣散发着光泽。
众人一一与张亚飞握手道别,他全以最灿烂的笑容相待。回想起来,张亚飞并没有向其他人阐述离去的原因,仅仅说以后不再回来了。人生就是悲欢离合之间跳跃,有时候跃过了就跳不回来了。客人们少有在意张亚飞为何而去,自此明白那些具有神奇效果的药水不再有了即可。他们身份显赫,穿着光鲜亮丽,像散在玻璃上的水,自然而然散作了大小不同的小圆队,有说有笑。
张亚飞领我和月儿经过一道门,那是进入绿植区域的闷,然而跨过却来到蓝色房间。
“我最担心不下你和月儿。”
顿时一股暖意冲上心头,我差点没收住眼泪,说:“飞哥,我们以后常联系,我打电话给你,肯定就是找你帮忙了。”
“我去那边以后,首先的是要找到她。因为她是受诅咒的人,常年居无定所,在西伯利亚一带流浪。期间我无暇顾及你们。找到她,我将和她一起生活,一起流浪,我不会使用现代电子产品,因为她向来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呢,到时候我会派遣小雪来黄昏街这边。如果你们见到一只白色的猫头鹰,那准是小雪没错了。你们有什么困难无法解决,就写信,由它带给我们。”
月儿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最后只说一句“保重。”然而我终究忍不住,泣不成声。我认识张亚飞太长时间,那么多年,在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成熟的兄长了。
那墙壁上的光暗变化了,幽静倒映着群山。我不曾见过贝加尔湖的神秘与宁静,那大概就是了。手提皮革箱一甩,落地啪的一声自动打开了,一片波澜壮阔的湿地显现在箱子里面,沼泽遍地,沟渠纵横交错。视角压下来,箱子那头是一块较为干燥的土地,微风吹弯了茂盛的野草腰杆,野草齐齐向我们这边俯下,到通道口前戛然而止。
“这是一条通往西西伯利亚平原的单行道,我想那个时候她就在这儿,”张亚飞解释,“走了再回来就要坐飞机了,哈哈,我可没有坐飞机的钱。”言下之意,张亚飞没有踏上归路的打算了,“记得跟耳总说一声,他的药水太难弄了,人不要太贪心。”耳总欲把四种不同的药水的药效混合成一种药水,其名“大宝剑”,意为“宝剑锋从磨砺出”。药水的调制可不是简单的加法,不同的药水融合会产生奇异的属性,同时喝下去极易引发危险。哪怕强如张亚飞,也无法消除这种不良反应。
该交代的全部交代完了,张亚飞面带微笑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跳进箱子里。这头的重力大于那边的摩擦力,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泥土和野草向两边垒去。他站起来,拍拍土,衣襟随风摆动。箱子四角悄然向内部蜷缩,如同自食其尾的环箍蛇,所称了一个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过那扇门我和月儿回到餐厅,我好奇地再次开门,那紫花还在开放。
张亚飞说药的原话被我转告给耳总。谁知耳总笑笑:“嘿嘿,我就是怕他闲着才提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这种人啊,能用就用,这样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你让他闲着,他准要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其实,他卖药也是我提的主意。”我嗤之以鼻。
“我很羡慕他们。”月儿望着陆续离开餐厅的客人。
“为什么?”
“他们自由,不受拘束,说走就走。”
“自由……自由也是要有支撑的。耳总的自由源于性格浪荡,在乎的东西太少。张亚飞自由是因为有无所不能的魔法,司睿的自由是因为有钢铁般的意志和环球旅游集团的财力支持。”
“我想随司睿去走一走,我想看看美丽的地球。”
“什么?”月儿的想法令我猝不及防,但转念一想,我有任何权利阻止月儿的自由嘛?月儿想做什么便放手让她做,是我一直以来秉持的原则,“找司睿商量商量吧。”
过了两周,我又回到张亚飞的庄园,那里已然是一片废墟,说废墟也不准确,简直是块荒地,弥漫的尘雾中乱石散落,老树盘根,丝毫不见曾经有过人造建筑物的痕迹。
依稀记得聊斋中有过许多类似的描述,书生半夜入了一户热情好客的人家,酒席间与那家女儿情投意合,极尽云虞之欢,翌日一早赫然明白所处之地竟然是一片乱坟岗。尤其应景地,我往里走间踢到一副骨架,着实吓了一跳,那骨头架子有四肢,样子像狗。
我给月儿发信息,过了很久收到回信“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