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司睿与女巫

“我始终不太理解。”月儿感叹,紧接着看见透明玻璃瓶里的植物,问“这是什么树的枝条吗?”

这根纸条源于柳大爷,三十厘米多点,刚折下依附的绿叶一下全落光,一趟车程回到黄昏街,又见长出排列整齐的嫩绿芽儿。我上网查了查,关于柳大爷的记载甚少,只知道它没有衰败期,叶子凋零后很快长出新芽,至于新芽到抽出新叶的时间,新叶到落下的时间,无从得知,只能说没有固定的数值,好像按照某个神秘的数列。柳大爷颇具个性,柳条沾土就失去化神奇为腐朽,失去这些属性。柳枝条被插进底座四方延伸至顶部圆形的瓶子,我灌了半瓶清水放在二楼的茶几上。

“我自此不再上网,我对网民非常失望。”

“咦,从何谈起?”

“他们对斜笑君太过分,当初冷嘲热讽,后来反而怀念他。”

我心头一惊,无声叹气。

“人类从古至今都这么虚伪嘛?”月儿的问题直击灵魂。

“我也是人类,虚伪的人不会承认自己虚伪。”

“你不一样。”

砰——心花怒放,我好好整理了思绪,回答:“说虚伪言过其实,他们做出这样那样不合常理的事情,对于同一个人前后摆出不同态度,而且那么迅速,那么极端,那么不可思议,相当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停顿了一下,柳条的芽儿震颤了一下。

“因为什么?”

“他们愚蠢!”

月儿忖量半晌,说:“他们往往热衷于某一件事、某一个观点、某一个人物为无法自拔,这样的热衷源于他们只看到事物的一面,他们愿意看到的一面,所以才不顾是非去维护心头爱。他人的劝诫,合理也好,不合理也罢,就是要翻过的高山,而他们以翻过高山为荣,甚至觉得是一个富有趣味的挑战。然而,当大脑冷静下来,某些人发现自己错了,第一件事也不是反思,而是急于否定过去为爱癫狂的自己。正如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那样,后来的他们不是原来的了。”

这段太平的日子里,诸如此类的探讨和议论显得稀疏平常,我甚至习惯以平等的身份和月儿讲话。因为曾经受过太多冷落,有时我的想法被她理解或者接受,我心情的愉悦不亚于亨德尔看到诗人詹南斯写的“Comfort ye!”所感受到的。

在生活上我也经常观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虽然月儿经历了数不尽的沧桑岁月,但是就人类社会经验而言,她只算一个新手。在艺术和文学方面,月儿有极高的感悟天赋,可日常生活和人情世故方面却毫不在行。人难免产生一些消极沮丧的情绪,我们视若平常,就像书放久了就落灰,但月儿却无法理解这种情绪。换言之,月儿较为容易受史诗般的悲剧和喜剧触动,却无法感受人类的小悲伤小欢喜。

那天三个万户推销员敲门,推销万户智能家居系统,月儿竟将三人当做来客好生招待,沏了龙井茶,端来新鲜水果。我明白这是“官方招待模式”,其实月儿不知晓如何对待他们。我说,不是每一个拜访的人都可以是客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关系,关系中只有两种身份,上级或者下级。就算是看似平等的朋友,事实上也有微弱的上下之分。前些日子一场国际会议在明市召开,官方出手立刻展开除霾行动,于是我们见到了蓝天……”其中道理我未明说,尽管我与月儿聊起天来有来有回,但是在内心深处我依然比她低级,低到尘埃里,“推销员敲门是有求于我们,这时他们处于下级,我们就是上级。上级有高于下级的权力,那就是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们推销产品。”

“这些我明白,我不觉得让他们进来有多麻烦。”

“如果他们发现这家人能够接近,他们就会无所顾忌,以下犯上,这就是他们的愚蠢之处,我们不能助长他们的愚蠢。”我的语言却越来越蠢,带有戾气,是我长期深居小楼弊端的体现,我自己都觉得不妥,所以迅速转变口风:“我们不购买推销员的产品,那么三个人在我们家里无异于浪费时间,有这份时间他们完全能够找到一个真正的客户。拒绝对双方都有利。”

月儿不精通人情世故,我又有多精通呢,幸运的是,这个世界并无需精通就能活下去。月儿有所介怀,自发地远离舆论场,不久有了新的兴趣,就是看科普类读物和视频,尤其对物理学科情有独钟。我自小对数字就不敏感,更别谈以还包涵众多神秘符号的物理学了。我比常人多懂得的物理知识,归功于在父母的管教下时常观看科普节目。其中的理论我不会去探究,我更喜欢区纠正文案语句的错误。

月儿问:“宇宙外有宇宙嘛?”

“有的。”

“你这么确定?”

我就是这么确定,某一个宇宙里我和月儿相知相恋,长相厮守,幸福快乐,度过一生。那是最好的宇宙。

月儿捏起干瘪瘪的海星,说:“有一个宇宙,这个海星还活着。”

“有的。”

“那个宇宙的海星还是这个海星吗?”

“你又来了。”我像个捧哏似的打趣。

多么希望这样平淡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我和月儿的关系到达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哪怕停滞也无妨,直到我死去。日日谈天说地,创造几个只有我们知晓的话题,说到它们两人有默契地一笑,我期待的所有美好的日子都如这般。

10月7日,国庆法定节假日的最后一天,黄昏街的路灯依次亮起,如同在10月4日这天放了面镜子,人们像归家那般离家,积蓄的热情消耗殆尽,想起明日工作的艰辛,人生忽然变得幻灭,悲伤的情绪犹如决堤的洪水蔓延了整个国家。这一天,我的朋友,司睿回来了。准确地说,他旅程的路线穿过了明市,于是抽空探望老朋友我。这位真正的客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旅行家,发誓三年内要从北极徒步到南极。

“嗨,老朋友,你怎么还住在这儿?”一开门,司睿就亲切地打招呼。

我与司睿的相识出于工作原因,约六年以前,他是省电视台的地理频道主持人,以幽默风趣见长,主持王牌节目《旅行与生活》。所谓相由心生,从其外貌就能判断出,他属于意志坚强而争强好胜的那类男人,鹰钩鼻勾起一切阻碍,虎眼使人望而生畏。

为了打击煊赫一时的竞争者,司睿支付我这个小记者相当数量的金钱,要求我找出对方的破绽。据我所知,这钱对于他是一笔不菲的支出,然而他就是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我不负所望,查出了竞争对手的一段往事,他背地里和丈母娘交往过。后来司睿顺利成为了地理频道的一哥,不过最后也没有将证据公之于众罢了。

“好多年没见了,你天天走路不累嘛?”

“累也是快乐的,世界太美了,太漂亮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司睿在职业巅峰时选择全身而退,主动辞去工作,然后奋不顾身地投入伟大地游历事业,辞职信那句“说过不如走过”成为红极一时的流行语。

“而且我们还有竞争对手呢,”他环顾四周,“小青还没回来?”

“我们太长时间不见了,”柳下青的好运气被我从头到尾细细描述了一遍,期间的感情纠葛自然而然地省略了,“青儿有自己的生活,已经融入不了我们了。她可比我们过得好得多。”

“唉!过得好不好不是根据财富多少决定的,我孤家寡人一个,没钱没势,可我的精神我的灵魂很满足,每天哼着爱斯基摩人的小调入睡,起早看一看新一天的朝阳。不过小青一向是个命好的女孩,相信她哪里都有好日子过……我跟她说话挺合得来的。”

翻过柳下青这一页,我尤为隆重地向老朋友介绍月儿,声称她是我妹妹。奇怪的是,司睿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羡慕的情绪,仅仅热情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如老熟人似的邀请月儿同我听他说旅途中的奇闻趣事。司睿团队三十人的旅行费用全部由环球旅游集团赞助,而此集团一次性赞助了两个团队,分别是从北极到南极的司睿所在的麦哲伦队和南极至北极的哥伦布队。前者从北极大陆途径亚欧大陆和非洲大陆到达南极冰川区,后者则自南极出发经过两个美洲大陆,13个国家,65个城市前往北极大陆。两支队伍同时出发,路程不同,交通方式也有所区别,麦哲伦队在部分路程要坐轮船横渡海洋,因此没有可比性。但是司睿总在旅途所花费的时间上把对方看作竞争者。

司睿偏执于梦想,自知对妻子有很多亏欠,离婚后净身出户,余下财产都赠予她。他孑然一身走向远方,首先踏上北极点。

“我读过伍科特的传记,北极探险如何艰难那时就有了初步的印象。我们丝毫也不敢懈怠,我们必须要到达那个点,北极点,这是我们的起点。如果到达不了,我们的冒险还没开始就要宣布失败,同时失去环球集团的经济援助。”

当时正值秋季,即将入冬,对于哥伦布队是好的季节,对于麦哲伦队却是最坏的季节。麦哲伦队凭着难以理解的满腔热血,同时依靠当今最先进的工具在黑夜中寻找北极点,途中倒是见到过插着十字旗和米字旗的地点,可那不是他们要到达的起点。数百年的地球磁场变化,北极点如同雪在地里迷路的精灵四处游走。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向那个年代如他们一样的探险者,最先探索这□□的两批人肃然起敬。大雪,暴风,冰冻,天气一直恶劣,三十个人,到达极点时已有三个成为了永久的地标,回途又有二人困死在漫天风暴中。白色的原始世界,绝望好几次要把他们撕裂,高涨的情绪在第一个人失踪的时候就消磨了大半,精疲力竭昏昏欲睡之时,他们所渴望的只有一束温暖的光芒。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好,死亡率比预料的要低,我们都真诚地感谢科技的进步,”司睿脸色骄傲,“我们最终还是在那片暴风雪中留下了二十起串长长的直达极点的脚印。”

可是这脚印很快就被风雪淹没,存在过就有意义嘛?以司睿的秉性,只要伟大的目的达成,所有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我想起那天下午,司睿从银行取出现金摆在我面前,着实把我吓到了。如果是数字显示在电子屏幕上倒没有什么感觉,一摞摞纸币摆在面前,视觉冲击可谓强烈。我以为他开玩笑,他说却:“那个人,你一定要找出他的破绽!我打听过了,你最在行。”

或许月儿醉心于这稍显悲壮的故事,然而我猜错了。她说:“他们死了,就是永远地死了。”

“他们没有死,他们的精神永存,他们的愿望还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心里。小姑娘,你不懂,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历史就是用勇气开拓的历史。”

如此严肃的场合,我却忍住发笑,司睿称呼月儿为小姑娘。

“是我说得太沉重了,那我说点有趣的,你们知道贝加尔湖吧,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在那个地方碰到了一个女巫,真正的女巫。我跟队友们讲过,他们没有一个相信,甚至请我回家看看心理医生。现在我说给你们听。”

我举手道:“我相信有女巫。”

司睿开心地鼓掌,说:“那太好了。”

时间跳到夏天的一个夜晚,司睿出帐篷解手。驻扎帐篷的地方属于贝加尔湖安加拉河流域,草长得老高,司睿提溜着手电筒,仰望夜空,除了稀疏黯淡的星星只剩下一片黑幕,他期待能在太空中装上巨大的镜子,将太阳光反射到地球这边。

营地旁的小山上,他解决了私事,本打算就地走走逛逛,一想到夜晚的贝加尔湖就抑制不住兴奋。世界不知道自己是美的,所以造出生物来见证,最后人类脱颖而出。司睿如此解释人类存在的意义。

站在小丘一棵高跷树上,司睿眺望宁静祥和的贝加尔湖,心情大好,比解释放水压的那一刻还要舒爽。不料回来时司睿犯了一个旅行家不可能犯的错,迷路。他的方向感极其准确,而且经验丰富,就算忘了路线也不是大事。偏偏这次出大事了,如鬼打墙一般,他不停在一片草地上打转儿,背后的地面像被人有意抹平了,方才的小丘不见了。他感觉后面一丝凉意,往背部一摸是流的冷汗。

岸边线绵延到远方,他起身跃入贝加尔湖。他明白夜晚的湖水绝对寒冷,但此时回去的路不重要了,首先要走出这个怪圈。在湖里他一直往前游,沿着岸边线游,剧烈运动生的热量被湖水的寒意逐步侵蚀,每次抬头看到的似乎都完全一样。

不经意间,他在水下睁开眼,发现水底有微光,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经过再三确认后他才肯定微光存在,更确切地说,那是点燃的烛火的光芒。

那或许是离开的关键,司睿想,于是憋足一口气拼尽余下力气游向那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火光周围的情景反倒越来越具体化,越来越清晰。首先看见了木质的窗户,然后是精致的小木屋,接着是木门,最后一个女人走到烛光前正要关掉窗户。女人看见他了,停下关窗的动作,他游进来了。

“可奇怪了,我一进去,衣服上的水分全被屏蔽在窗外。窗口有一层水膜,就像袋装水的食用膜,一面是空气,一面是水。火光小得很,不如我在外面看到的明亮,幸好足够温暖,小小的烛火有大大的热度。那个女人好像在等待某个归人,双眼含笑又忧伤,我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岁月的累积和少女的情怀,是不是很矛盾?她总共没说几句话,我不大懂俄语,凭着道听途说的几句当地话推测出意思大概是,明天日出游上水面就能找到归路了。我推测她是女巫,不是没有根据的,小屋子里挂着一件洁白如雪的巫师服和一个巫师帽,我一路走来了解过各地的志怪传说,这大抵就是女巫的模样了。你们知道嘛,巫师帽上竟然有活生生的向日葵,因为大概是晚上,一个个无精打采。我还瞥见桌子上的一本书,你信不信,封面是汉字写的,好像是一本菜谱。”

次日,司睿间见湖面有太阳升起便游了出去。那女巫早不知所踪,司睿也找不到她道谢和道别。正如他接近烛火时一样,离得越远房子消失得越多,出了水面就连烛火也不见了。然而更令他他惊奇的是,上岸就望见营地了,队友们等候他多时。

“女巫算得上美人。应该是吧。”司睿淡淡地评价。麦哲伦队在这个城市还要待上三天,采购必需物品是一方面,短暂的休整娱乐是另一方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