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折木派

针对明市日渐严重的雾霾,市环保局同其他部门积极配合,快刀斩乱麻,严格制定并执行除霾计划,并初步取得成效。抬头可见天空恢复了些许气色,偶尔还有蓝天,人们不必担心再提起历史的天空之类的宏大的词眼,后人所感受到的只有沮丧。

难得一个蓝天日,不知能维持多久,我背起背包,夹住画板乘坐地铁过了两站,又转二路公交。公交车的旅程时间比地铁长多了,旧式铰接公交车后部专门开辟出一个小隔离区,我来到那里取出背包里的的三明治吃了,又觉得口渴,于是撕开袋装水包装袋,圆滚滚的晃动的水丸子犹如闪白光的露水。我随手扔几个进嘴里,牙齿一合咬破食用膜,清香的水伴随着一股甘甜瞬间充满口腔。水是山泉水,本身没有特殊的甘甜味道,只是食用膜含有糖分。隔离室的玻璃是半透明的,之所以是半透明,因为乘客多是为了抽一口烟而来,玻璃沾上了黄橙橙的烟渍,公交公司的人又疏于清理。

我正坐着沉沉地思考,有个穿着前卫的小姑娘走进来,约莫十七八岁,食指中指间叼着完整的细烟。她的下嘴唇上穿了一颗金属钉子。我向来保守,只觉得身体开洞十分可怕,忽然想起耳总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有次跟我同行遇见露脐的女子,她肚脐上有一颗钉子,耳总一脸坏笑地望着我说:“你认为她哪里还有一颗钉子?”

“你是画家?”小姑娘问。

我摆摆手说:“爱好而已,以前倒是有学过,后来放下了。画着玩玩还行,难登大雅之堂。”

“我抽烟影响你嘛?”

“姑娘,当然影响了,不过隔离室几乎就是为你们烟民而设立,我没有权力阻止你吸烟。”

姑娘双眼一眯,道:“哈哈,算你识相。但是我也可以不吸的。”她将细烟收进纸盒,揣进短裤兜里。我识相地走出隔离室不再打扰她。袋装水遗留在座椅上,她指了指,我说,送你润润嗓子吧。小姑娘双手合十表达感谢。

路况很好,公交车运行平稳,我走到前车厢,偷偷瞟那个姑娘,透过浑浊的玻璃隔板,她就像旧画里的人物,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一口香烟,咳了几下。她回到座位歪着头吸烟,过了一会儿不舒服,又倚在侧壁上靠着窗户,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紧闭双眼,风吹青春的动短发,并不显得凌乱。路上颠簸一下,她的身子随着颤动一下,她的烟她的嘴她的手形成了奇妙的动态平衡。

售票员用广播提醒道:“隔离室的乘客,请不要将头伸出窗外,这样很危险。”

这声警告令她匆忙缩回身子,抱歉地朝售票员的方向敬礼,然后端坐起来,吃了约五颗水丸子。

目的地到了,远离城中心的金乌县大柳村。我有股将这偶遇的小姑娘画下来的冲动,不过这冲动很小,被压制住了。昨天上午,明市生活频道的民生新闻有报道,大柳村有一棵长青的大柳树。不识货的记者猜测是转基因植物,却招来村民的鄙夷。根据金乌县县志记载,柳树两百年前就此地生根了,那时候孟德尔还没做豌豆实验呢。

排排整洁的庭院,户户人家的院子用洁白的墙围住,看起来刷完漆不久。大柳树四周设有护栏,柳枝上挂满了人们祈福的红布条,大红大绿的。柳树长在一片荷塘边上,此时正值秋季,荷塘里布满枯萎的荷叶,折了腰似的把头扎进水里,或留一根根光杆随风摆动,风烛残年之像。与之相对的是大柳树的繁茂,根系极为扎实,盘根错节,一半衍生进荷塘里,顶上绿丝绦的时间仿佛停在春天,充生命的磅礴之力。据说哪怕到了冬天也是这样,几乎见不着它衰败的时候。

我时常寻一些物体来比喻我对月儿的爱,这棵斑驳沧桑的长青柳树真正合适。树干让四个成年人不轻松抱住,这雄伟的柳树啊!站在下面难以看不见忧郁的蓝天。

为了便选取最好的角度,我离得稍远些,约百米,最后到达了一户人家门口,那里有水泥砌成的墩子,我坐上去依次准备好出画架、块状颜料、细纹水彩纸和松鼠毛水彩笔。大柳树的特点在于生命力,我在思考如何将这磅礴的生命力压缩成面,再通过观众的眼睛来绽放,绽放出来的生命力必然会对人的心灵产生巨大的震撼。我以前为作画,但见到这棵柳树后,我想为我在乎的一位观众作画。

有了一个模糊的灵感,画笔便蘸上调制的颜料,我的心情异乎寻常得激动,我的手我的笔仿佛正要创造一个新的生命,脱胎于柳树又不是柳树的新生命。中午逼近,太阳高度角逐渐升高,夏日的余威尚未散去,即将落笔的一瞬间,一把遮阳伞挡住了焦躁的光线,画纸凭空多一片黑。我抬头一看,是一位戴眼镜的大叔,脸庞瘦削,弱不禁风,大概五十多岁。

大叔见我回过神,问:“小伙子,你是画家?”

“不是不是,兴趣而已。”

“不错不错,画柳大爷?”

“柳大爷?”我想起来报道有说,柳大爷是村民对大柳树的尊称,“是的,是画柳大爷,是有什么忌讳不能画嘛?”

“那有什么忌讳?爱画就画!”

话是这么说,而之前的灵感被怪大叔的闪现吓走了,笔在空中悬置约十秒钟,不知在画纸哪个地方落脚。

大叔扶了眼镜凑近看,我往左边躲了躲,心想大可不必,因为纸上一片空白。他说:“你不画柳大爷,可以画那边的柳树嘛。”

“哪边?”

“那边。”

“那边有一棵断成四截?”

“对,”大叔憨憨一笑,“你知道那棵柳树怎么来的嘛?”

我摇头:“那确实不知道。”

“这位是小柳爷,我十岁的时候在柳大爷身上折下枝条插土里长的,陪了我四十多。”

“怎么成现在这样?”我明白他肯定要说。

“这阵子村子搞景区建设,前上个月挖土机路过给撞倒了压断了。你过来看看。”大叔拉起我就走,我料想光天化日不会有人打画笔颜料的主意,就随他去了。

小柳爷死得很凄惨,盘根错节的树根裸漏出来,像被野狗掏出来的尸体。主干分为四段,一段抛得较远,三段还有一些皮肉相连,泥土枯草半掩着。那长枝短节杂乱,挖土机来回碾压数遍,好似写于大地的狂草字。

“你看,它们曾经是一棵完整的柳树,如今是四截木材,断裂的地方已经合不上了。挖土机的履带上来之后,树尚未断裂,内部的木质对抗着压力渐渐弯曲,这个过程更像积蓄力量,随着承受的力量到达临界点,砰地爆发,瞬间造成不可挽回的畸变。因此,本该严丝合缝的地方,相见却像陌生人。”

我说:“我不这样以为,这截面的形成不在于瞬间,而是一个持续断裂的过程。它们是一点一点断了,一点一点死了,最终才呈现出全部断了,全部死了。”

“你说它们死了,这可不对。你忘了小柳爷怎么来的?它本就是柳大爷的一根枝条,被我折了长成一个完整的生命。明年春来,小柳爷还要长出柳大爷的子子孙孙。”

而小柳爷无柳大爷的神通,逢秋枝叶正常枯萎,它的残骸熬不过这个冬季,来年也只是柴火。我无意打击大叔的积极性,便说:“柳叶的一个细胞在实验室都能培养出参天大树。”

大叔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能不能画画小柳爷,画画明年春天它的样子?”

我应允了,实际上,与瘦大叔对话又使我产生另一个灵感,就是画出不同可能的结果,超越时间去描述一个连续又断裂的可能。我没有贸然尝试实现这个灵感,大叔听见我的应允便心满意足,在池边欢乐地小解,临走前要把伞送我。我婉拒了。

“对了,小伙子,如果你喜欢柳大爷,折一枝条回去,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我冲大叔挥手:“谢谢大叔,我知道了。”后来于家中完成的这幅画我取名叫《折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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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