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忒休斯之船

轻轻地踩上陈旧的楼梯,来到二楼,我轻轻地打开主卧的房门,露出一指宽地缝隙,月儿正在熟睡。我悄悄退下来,回到侧卧将黑卡夹在一本《高阶魔法入门》里,然后放进抽屉。

走上大街,旧日的祥和与宁静不复存在,我深深呼吸一口,呛了嗓子,天上黄橙橙的,空气里含杂灰土,建筑机器的轰鸣声响彻整片街区。

月儿不知什么来到在我身后;“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历经风险还是回来了。”

月儿似乎毫不在意,转身回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走着,走到尽头,又去了另一条街,然后又走到尽头,那个暴发户还在辛苦打理菜地,嘴角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张亚飞的豪宅还是那样大气,在整个明市也是屈指可数。拜月教堂中,教徒正准备祈祷仪式,众人陆陆续续进去,我走到门口被一位穿金戴银的大妈阻止。

“非本教教徒禁止入内。”

没什么意思,我也回家了,找到当时柳下青购买的东西,是水彩颜料,然而我只把作画当**好。这里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这就是我所渴望的日常。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把月儿打发到天文馆,接着将小楼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月儿并不适合做这种粗活。不多一会儿,屋里灰尘弥漫,空气质量不比外面要优,但这阵子过去了,就是干净整洁与秩序。

万户牌手机出了新型号,公司总裁召开新闻发布会,还是老一套。我掂量着银行卡的余额,狠了狠心,买下和旧型号相差无几的最新型号,作为礼物送给月儿。她起初并不对手机这类产品感兴趣,然后我教会她上网、打电话和使用扣扣——一种即时通讯软件,并且有幸成为她通讯录和好友名单里的第一人。

自从能够熟练运用网络,月儿仿佛发现了一个新世界,整天手机不离手,那种欢乐不亚于西部淘金者瓜分组特尔的土地。“街上的人这么少,原来在这里。”她感叹道。

网络是这个时代伟大的妖魔,然而这份伟大之下飘荡着多少内心孤独却盲目寻求支持的灵魂,多少追求理想世界却逃避现实世界的灵魂,多少想实现个人价值却自责无法承担社会责任的灵魂,多少寻求个体独立性却迷失虚拟世界的灵魂。

中午十二点左右是空气最好的时候,萧瑟的秋风吹进小楼,崭新的窗帘微微摇动。原来的黑色窗帘太脏也就扔了,被一个衣衫褴褛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捡走了,我问她住在哪儿,她的身影消失却在迷漫的浓雾中。冷意来袭之时我就关上窗户。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许久不见湛蓝湛蓝的天。我戴上防霾口罩又上街逛了逛,不知不觉走到中午街的末尾,那个暴发户搬家了。田里的蔬菜稀稀落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土,显出病态的黄色。我见它们可怜,摘了一些回家。

月儿走来说:“最近我在网络看见了几个有趣的问题,想问问你的意见。”

“好啊,多多益善。”毕竟我是月儿唯一聊天的对象。

“倘若有一艘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叫做忒休斯之船。航行的过程中它不间断地维修和替换部件。只要一块木板腐烂了,立马就被替换掉,以此类推,直到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些了。问题是,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不是原来的忒休斯之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什么时候它不再是原来的船?”

“嗯,”我说,“我知道人体的细胞也会更新,跟忒休斯之船很相像。味蕾的细胞十天更新一次,干细胞五个月更新一次,心脏二十年更新一次,而眼睛和大脑则和我的生命一样长。所以说,你看到的我已经改变了很多,身体部件早就不是原来的我了,但我还是李小阳,不是吗?”

“你当然不是原来的你了,不止你的身体,你的思想,你的行为也会随时间改变。尽管你还叫李小阳,但你不是我认识的李小阳了。不过,你依然是我最尊敬的朋友。”

我听见朋友二字,心情变得郁闷,随即问:“你倾向的不是这个答案。”

“是的。”

早知道就回答不是了,然而我口头上不认输:“我不以李小阳代指我,那我究竟是什么?”

月儿稍作沉思,眼光锐利起来,说:“我们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明市市长在省电视台郑重表示:倡导生态适宜的人居环境已成为全球各国关注的问题。

政府一定尽快治理好雾霾问题,同时顾及经济发展。媒体记者那充满褒扬的语气令人信以为真。我和月儿都以为,电视的背景音是上网的标配,不过现在我和月儿讨论正事,它有些吵闹了。

月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说:“如果这桌的水杯凭空消失,而楼下的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那么两个杯子是否其实是同一个?”

“当然可以,根据什么质量守恒定律,既然这里质量减少了,必然会在另一个地方补上,还是原来的质量。”我对质量守恒也没有深入了解,只是正好能用到就扯上了。

“如果杯子消失了,宇宙深处突然多了一颗恒星,是不是可以认为天上的恒星是杯子变的?”

我内心一惊,强烈地觉得不合理,简直不可思议,恒星和杯子体量相差太大,可我还是执着地回答了“是”,否则我将失去一切。

“理由?”

“就是变啊,魔法啊。这样的奇迹挺多见的。”

月儿忽略了这语无伦次的回答,接着说:“如果世界上多了一个和你完全相同的人,他是不是你?”

“不是,他只是我的克隆体,”我充满信心,“我在这儿呢。”

“如果他出现的同时你消失了?”

“可能是我?”我不确定。

“如果你的记忆,嗯,仅仅只是记忆,好像手机的一首音乐,被全部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中,嗯,有点类似你说的细胞更新。这是一次性的,你换了新的身体,你还是你吗?”

我花了整整三分钟重新理了理思绪,说:“分许多种情况,你听我慢慢说。以原来的我为B,后来的被转移记忆的人为A。如果B死了,而A原本没有记忆,那么A就是B的复制体,不能算B。虽然科幻作品中经常有这种设定,但我不认为他们以这种方式活下来了。而A有原来的记忆,A肯定不是B,A只是多了一件东西,像拿起了橘子。再说B没有死的情况,那么无论如何,A都不是B。”我又糊涂了“所以说,A都不是B。”

月儿说:“再说你失忆了,或者被别人控制了导致你意识不到你在做什么,身体还是原来那个身体。”

“我被人控制了,那副躯体就不是我。我失忆了,那也不是我,如果我能回忆起来的话,我还是我。”

“你因为某件事而性情大变,你还是你吗?”

“我还是完整的我。”

“可是一个孩子长了岁数反而骄傲宣称,我不是原来的我了。”

“那是他们逃避过去的方式啦,说到底他们还是孩子。”

月儿噗嗤一笑,“有另一个人模仿你的行为举止,惟妙惟肖,人们会说,看,小李阳。”

我说:“小李阳不是李小阳。”

“我换个角度,你的思想被复制到另一个人身上。”

“思想和记忆有什么不同吗?”

“思想包括记忆、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等等。”

“灵魂?”

“或许是这个概念。”

“他或许是我吧。我也不知道谁是我了,我又是谁了。”

月儿问道:“你是不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轻轻点头,顿了顿,说:“月儿,思考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只会令自己的生活越来越糊涂。我很小就知道,我们与实在之物隔着一层可悲的隔膜,事物挤向这层薄膜压出形状,我们只能通过形状猜测这是什么。黑白电视里呈现出黑白的世界,世界是黑白的嘛?我见世界是彩色的,世界是彩色的嘛?对于盲人来说,世界又是什么颜色?所有的颜色仅仅是视觉细胞对光线的反应。这些问题对于我们没有任何用处,你见柳叶是绿,我见柳叶也是绿,就够了。月儿,哪怕眼前的你是我人精神裂出的虚幻角色,我也要请你去卡萨布兰卡吃一顿晚饭。”

月儿说:“我糊涂了,我在扣扣群里问了,他们也糊涂了。”

接过她递来的手机,我看见这个群名称叫做“斗破乾坤之重生读者四群”,月儿的群昵称也叫月儿。我笑了笑说:“不必加这种群,成员都是些无所事事的小孩子,还以为自己多厉害呢。”

“是这样嘛?我有时觉得他们中的一些人是有想法的。”

扣扣群里还有人冒出来总结这个问题,网名叫做“沈不悔”,月儿凑近了看,弄得我小鹿乱撞。

“1.大多结果受他人认知而变化,所以“我”是他人认知的产物。

2.“我”是其思想记忆躯体三位一体,思想最重要。

3.“我”是一种过程,即生长的过程所得所思所失即为“我”。过程一旦中断,“我”便沉睡或消亡。过程无法复制。”

沈不悔的概括发言马上被一片赞扬之声顶上去。我只觉得奇怪,打开成员名单,那人果然是群主。

“滴——”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吴安乡通过群聊向你提出好友申请。”

“月儿,你非常受欢迎,”我装作不经意样子问,“你现在有多少好友?”

“只有你一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顿时心生暖意,仿佛开出了一朵小花,我在征得月儿的同意后,为月儿的账号设置了不添加好友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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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