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泠垂眸笑道，“这就扯谎了吧，你们不是京城双绝吗？”
“为何这样觉得，京城双绝是什么好？”谢言不慌不忙反问道。他身形未动，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平静地落在昭泠脸上，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寻常问题
昭泠一时语塞，这怎么刺激到他了？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瞬间的窘迫。
茶水苦涩，恰如此刻心境。
……
“罢了，没什么值得说的，殿下，您要保它，就不要去找答案，得到了答案，赵家也许会再经历一次灾祸。”
谢言一定知道许多。
每次有什么事，他似乎都可以未卜先知，既然不是神仙，那就是本事了。
“承蒙小谢大人多次提点，奈何昭泠愚钝，一点也猜不到您要做什么。”
谢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也算弥补。”
“弥补？什么弥补？”终于听到个似乎有隐情的词，昭泠不由得向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好奇，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结果呢，谢言却盖起了茶盏，“嗒”的一声轻响，瓷盖与杯身严丝合缝，也截断了话题。
“说起来太长了。”
“总之，若没有当年的盛名，没有所谓的争斗，赵府不至于落此大难，算起来，我谢家多多少少也是有责任的，占了个助长的过错。如今，就当是还人情吧。”
谢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讲述一件已不相关的陈年旧事。
“所以，你帮我，同样是因为赵家的缘故？”
……
谢言停顿了一下，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不是又怎样，殿下若是不堪，臣也不会浪费时间的。”
“看来，还是我沾了那夫君的光，”昭泠苦笑道。
谢言从容淡定的神色迟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他执起茶壶，为昭泠已经空了的杯盏续上七分满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而昭泠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她在某些事情上，借到赵瑾之的福了，总有人争先恐后地靠近她……
而换个角度想想，昭泠也像是赵府的挡箭牌，她的身份，一些程度上，足够庇护许多人。
想到这些，就够了，昭泠抽回思绪，抬眼道，“好，小谢大人，既然此事我们目的一致，那就共勉吧。我会尽全力帮助赵家，最好，是帮它们平安地远离朝堂。”
谢言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早知道昭泠会做这些，所以毫不意外。
手中茶杯已然空了，谢言终于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昭泠看他站起来，也跟着起身问了问。
谢言正了衣冠，朝昭泠拱手，姿态端正，礼节周全，“多谢殿下的茶，醉月楼很适合闲来无事坐一坐，日后，殿下也可以常来，若是没了好地方，就与楼下小二指定隔壁那间。”
昭泠有些疑惑地问，“有什么说法吗？”
谢言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春日湖面偶然泛起的涟漪。
“没有，只是那间平时没什么人订，景色也不错。”他顿了顿，补充道，“朝南，敞亮。”
昭泠虽然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这个人突然关心上这些，但昭泠还是点头答道，“好吧，若是以后有空，我会常来的。”
谢言走出了屋子，还顺手关上了房门，听着脚步渐远，昭泠走出了屋子，谢言已然下楼了。她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向下望去，只看见谢言青色的衣角在楼梯转角一闪，便消失在喧嚷的大堂人潮中。
你，谢言，很奇怪。
昭泠心中默念道，她由衷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早早地就出现在了周围，如果说现在是为了弥补所谓的过错，那在这纸婚约之前，谢言提点她做什么呢？
总不会是他真的能未卜先知，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算到今天吧？
如今，暂时归结为他心善，喜欢管闲事吧。
昭泠闲想着，又听到了楼下细碎的说书声。
“有道是，一步迟，步步迟，这看着就差那么些日子，哎哟，可是天意弄人啊，那状元郎加紧了回到家里，哎，还是没赶上……”
说书先生沧桑的嗓音，伴着惊堂木“啪”地一响，将一段憾事渲染得淋漓尽致。
“要是这当初就……哪儿会成今天这样……噫吁嚱……”
听起来，似乎是个悲伤的故事，那些爱起哄的看客都纷纷拍腿不语。
昭泠甚是偏爱这些说书里的志怪神异。
她倚着二楼的朱漆栏杆，寻了个既能听清说书、又相对隐蔽的角落，目光投向楼下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
直到若兰来了。
昭泠看得格外专注，一门心思全被说书先生的故事勾住了，一时，又有许多拍掌叫好的，昭泠更是认真地听着其中的岔趣儿。
“这位客官，您在这儿不觉得无聊吗？”
在昭泠身后很近，有个女声问道。
昭泠依旧听着楼下的说书，淡淡回应，头也不回，“还好，我在等人。”
若兰撇了撇嘴，差点翻了个白眼，她凑近了些，勉强地笑道，“您等谁呢？难道不是等我吗？”
一时有人靠这么近，昭泠总算拉回了目光，“你……”
昭泠看清了身后人气鼓鼓的样子，撇头深深地笑道，“原来是若兰呀，你站在身后吓我呢？”
若兰伸手趴了过来，落在昭泠肩头，眺了眼楼下说书的地方，“姑娘，你看这说书的看出神了吧，我都在这儿站好久了！”
昭泠叹气道，“方才，碰见个许久不见的人，与他说话太费劲了，还是在这里看看说书的好。”
“哦？谁呀？我怎么不记得姑娘你认得谁，就你那记性，还能认得人？您这比丹珠还差呢，丹珠平时马虎些的都没有姑娘你这么差。”
若兰捏了捏昭泠的肩头，一边说话一边摇头。
“谢言，我怎么可能记不得。”
“谢……小谢大人？是他回来了？”若兰差点脱口而出谢言的名字，又猛地打住了，若兰惊讶地瞪大眼睛，手下意识地捂了捂嘴，随即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个谢言虽然不是什么老人，但官不小，还是恭敬点好。
“是啊，还恰巧在这儿遇到了，说了几句话。”
“我说，怎么您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碰见他啊？”
昭泠拍掉了若兰不安分的手，“我怎么知道，应该是碰巧而已。”
若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将手搭了回来，“好啦，我不给姑娘捏肩了好吧，姑娘这都不喜欢……”
“出去玩了这么久，饿了吗？”
若兰晃着脑袋，调皮地喊道，“饿啦饿啦，姑娘我们吃饭去了好不好！”
“你呀，贪玩，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昭泠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带着若兰转向身边的包房。
醉月楼上菜的速度很快，昭泠早吩咐过，若兰一来，便可以上菜，它们回到包房时，就已经上了大半。
精致的小菜和冒着热气的羹汤摆满了小半张桌子，香气诱人
后来的时间，昭泠忘了大半，醉月楼的酒实在醉人，昭泠几百年没喝过酒，一时高估了自己，喝了两杯果酒，便迷糊了。
那果酒入口清甜，带着花果香气，她只当是甜水，不知不觉便饮尽了杯中物。初时只觉得脸颊微热，并无异样。
若兰原本还没意识到，昭泠又没有脸红，又没有说胡话，直到昭泠一直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绵长而困倦，眼神也逐渐迷蒙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待若兰意识到昭泠醉了，便知道坏事了。这回去了可怎么交代？若是有人发现了，若是昭泠半道跑丢了……
不敢想不敢想，若兰急忙带着还勉强清醒的昭泠走了。
昭泠完全不知道自己醉了，只是说很困，一直告诉若兰没事，反倒让若兰越来越害怕，赶忙连哄带骗地将昭泠领走了。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商铺和摊贩点亮了灯笼，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昭泠开始耍起了醉步，一步一摇晃的，一时又要跑，一时又要停下，傻笑起来，街上人那么多，若兰一会儿又追，一会儿又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昭泠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卖糖人的摊子前凑，若兰只得赶紧跟上，对诧异的摊主连连抱歉。
人太多了，加上酒劲又开始上来了，昭泠逐渐左摇右晃，总是容易撞到别人，若兰向路人赔着不是，尽力地拦住昭泠。
“对不住对不住！”“借过借过！”若兰的声音带着焦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走过了那段人多的地方，若兰才松了口气，祈盼着早点儿回去。
“若兰！若兰！”
昭泠忽然喊起来，眯着眼四处探头找人，“你去哪儿了？怎么我没看到你？”
若兰就在身边拉着昭泠，见此情形，不愿作答，只剩下无奈。她紧紧攥着昭泠的手臂，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若兰，你在干嘛呢？人呢？”
昭泠一直在喊，伸出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努力看了看，摇摇晃晃地指着街边的一堵墙，自言自语道，“怎么……怎么在晃呢？”
那堵青灰色的砖墙在她醉眼的视线里，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
若兰近乎架着昭泠的手，将她拉了回来，用了些力气。
“姑娘你看错了吧，我们快点回去了，”若兰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也学昭泠开始碎碎念，“早知道，就不让你碰酒了，我说姑娘你，怎么……这都能醉，以后，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碰了……一定！”
她像是在对昭泠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听到有人说话，昭泠便使劲地朝身侧看过去，“嗯？若兰？你怎么在这儿啊？碰什么？”
她眯起眼，努力辨认着若兰模糊的轮廓。
若兰连连摆头，勉强地哄着，“没什么没什么，姑娘我们回去了，你不要乱走。”
“好，回去，不乱走。”
昭泠痴痴地笑了一下，又恍惚间感觉若兰在拉着她，便想甩开手，“不用你扶着，我要自己走，我又没事！”
她试图抽回手臂，身体却因失去平衡而晃了晃。
”姑娘！”
若兰又搭上来，害怕昭泠出事，可昭泠又倔强地抽开，又拉住，又抽开……
一个没看准，昭泠就如泥鳅般溜走了数十米，若兰一边喊，一边追上去。
“姑娘！你回来！你别疯了！”
若兰越在身后喊，昭泠在前头越起劲，还向若兰招呼道，“没事儿，我又没醉，快来快来看！”
她甚至张开手臂，像只笨拙的鸟儿，在空旷了些的巷口小跑了几步。
醉酒的人都爱说没醉，若兰半点都不信，明显现在酒劲是上头了。
按理说若兰很快就追上了，毕竟昭泠还在一直傻笑，跑得并不快，可昭泠一个转身转进了另外一条道。
“嘭”。
昭泠坚实地撞到了什么，直接撞懵了，没想着再绕一下。
一声闷响，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额头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有了瞬间的清明。
昭泠眯着眼，感觉到似乎是堵墙之类的，竟然十分不清醒地非要在用头撞一下，用了七八成的力气。
像是要验证什么，她低下头，朝着那“墙”的方位，又顶了过去。
“嗯？怎么不痛？”昭泠嘴出一只手，抵在了自己与那堵墙的缝隙处，并揉了揉自己的头，“为什么不痛呢？”
掌心传来的不是砖石的粗粝冰冷，而是某种织物的柔韧，甚至能感觉有点热乎。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们去干了什么？”那堵墙说话了，对着刚跑过来的若兰。
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寒意，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若兰刚进来就愣在了原地，面对质问，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没……没干什么……”
她看清了那“墙”究竟是谁，吓得魂飞魄散，直冒冷汗。
“若兰，你怎么对着墙说话？”
昭泠回过头，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就要走向若兰，却一直摇摇晃晃的，没迈出几步就感觉那堵墙推了她的肩。
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在她肩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昭泠没怎么感觉到了，就只觉得怎么走都没走过去。
正当她还在尝试，她猛地听见了清晰的声音，“别动，摔了，你那小丫鬟交不了差。”
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
墙说话了？昭泠皱起眉头，迎着阻力转了过去，又直直面朝着那堵墙。这次，她终于想起来抬头看看了。
她努力睁大迷蒙的醉眼，视线费力地向上移动，掠过玄色的衣襟，银线暗纹的领口，最后，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中的目光。
“怎么……奇怪了……”
本来计划的剧情进度没有这么快，但想了想还是加快一点吧，去掉些没什么大用的，在想要细化的剧情中细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