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掌心痕

萧景琰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下有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他低下头,看见苏清禾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可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他的血。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往上移。手腕,手臂,肩膀。她靠着床柱坐着,头微微偏着。

她睡着了。

那件月白的中衣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处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袖口卷起来,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头发散乱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夜里的温度烘得半干,微微翘起来。还有几缕落在她唇边,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萧景琰慢慢松开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床沿上,去把那几缕落在她唇边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颤,把头往他掌心里靠了靠,像是找到了什么更舒服的位置。

他的手僵在那里。

她的脸贴在他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玉。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拂过他的指根。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虎口,痒痒的,像是蝴蝶翅膀在轻轻扑腾。

她睡着了。在他掌心里睡着了。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方才快了些。

他想起昨夜的事。那些碎片在脑海里慢慢拼凑起来——雨,血,刀光,被冲散的侍卫,肩上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然后是佛堂,是她,是那间窄小的佛龛后面,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墙上。还有那碗药,那颗药丸,还有——

他的手指攥住了被单。

她喂他喝药。用那种方式。

他想起她嘴唇的触感。软的,凉的,贴在他唇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甜。那时候他烧得厉害,意识像一叶在暴风里打转的扁舟,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那一点凉意,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深渊里一寸一寸地拉上来。

她舌尖顶开他齿关的那一刻,他几乎要醒了。可他太累了,太疼了,烧得太厉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像山涧的溪水,一点一点地冲刷着那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热度。

然后她退开,退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窗纸上,把整间屋子都染成淡淡的金色。屋檐下那串风铃被晨风吹动,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苏清禾动了一下。

她的头从他掌心里滑开,往旁边偏去。他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脸。她靠在他掌心里,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慢慢松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太低,低得像梦呓。

他凑近了些。

“子卿……”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逸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他在她嘴里从未听过的亲昵。像是唤过许多遍,熟稔到不需要思索,便在梦里自然流淌出来。

萧景琰的手僵在她脸颊旁。

子卿。

那是顾晏之的字。

他认得。满朝上下,能这样叫顾晏之的人不多。皇兄叫他的字,几个内阁的老臣叫他的字,还有她。

只有她叫得那样软,那样轻,像是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咽下去,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他从没听她这么软的说话过。

萧景琰看着她那张在晨光里格外安静的脸。她梦见那个人了。在他掌心里,在他面前,她梦见那个人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苏清禾的脸从他掌心里滑落,偏到另一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弯起的唇角。她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萧景琰盯着她那道侧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皱巴巴的中衣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纤细的肩线,和微微起伏的呼吸。她蜷缩在床柱旁,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睡得安稳,睡得香甜,睡得没心没肺。

她心里想着别人。在他身边,在他掌心里,在他以为那些药汁、那些触碰、那些小心翼翼的照顾至少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可那温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把手攥起来,攥成拳,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垂在身侧。

苏清禾还在睡。她睡得那样沉,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她在做什么梦?梦里的那个人对她说了什么,让她笑得这样安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方才他醒来时,看见她的手被他握着,看见她蜷缩在他身边,看见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暖意,此刻想起来,烫得他浑身发紧。他以为她在守着他,以为她那些照顾至少说明她把他放在了心上。

萧景琰把被子掀开,背靠在墙上,伤口又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绞。他把手按在伤口上,感觉到布条下面那股不正常的热度。那热度比他以为的还要高,烧得他指尖发麻,可他分不清那是伤口的烧,还是别的什么

苏清禾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起初她以为是梦,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想抓住那些声音,手伸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然后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承尘,黄黄的,有几道裂纹。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空气里有雨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龙脑香。

她猛地坐起来。

萧景琰正看着她。

他靠在枕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您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烧退了些没有?”

她说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手刚伸到一半,便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他的手还是烫的,可是温度比昨天低多了,苏清禾的心微微松了松。

“殿下的烧退了些。”她说,想把手抽回来。

没有松开。萧景琰的拇指按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殿下?”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拇指还在她腕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摩挲着。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在她皮肤上轻轻划过,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慧明呢?”

“大师去联络大皇子了。”她说,“他说让民女在这里等着,哪都不要去。还说要两个时辰给殿下喂一次药。昨夜喂了一次,算算时辰,该吃第二回了。”

她说着,去看床头的药箱。他的手还扣在她腕上,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殿下,”她轻声说,“该吃药了。”

萧景琰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

苏清禾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去翻药箱。她的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里翻找,指尖微微发抖。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犹豫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萧景琰正望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掌心里那颗药丸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她想起昨夜的事,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那时烧得那么厉害,连眼睛都睁不开,应该……应该不知道吧?

她把药丸递到他嘴边。

“殿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吃药。”

萧景琰看着她,看着那颗药丸,又看着她。没有张嘴。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药苦,可良药苦口。殿下吃了药,伤才能好。”

他还是没有张嘴。

苏清禾咬了咬唇,把药丸递得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以为他要张嘴了,可他没有。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萧景琰移开了目光。他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望着檐下那串被晨风吹动的铜铃,望着窗纸上那片斑驳的光影,就是不看她。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绷着,唇角抿成一条线。

“本殿不吃。”

苏清禾的手僵在半空。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吃药。昨夜他烧得那样厉害,连吞咽都困难,却还是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今日烧退了些,人清醒了,反倒不肯吃了。

“殿下,”她斟酌着词句,“殿下的伤还没好,昨夜烧了一夜,若不及时吃药,怕是……”

“本殿说了不吃。”

那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块石头,把她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苏清禾怔住了。他在生气吗?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发烧烧得难受?还是因为她昨夜没有照顾好他?

“殿下若是不喜欢这颗药,”她斟酌着词句,“民女去问问慧明大师,有没有别的方子——”

“本殿不吃药,和药没关系。”

苏清禾的话又被他堵了回去。她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殿下,”她轻声说,“要不要民女去煮些粥来?慧明大师说,您醒了之后要吃些东西才好服药。”

“不饿。”他说。

苏清禾想了想,又道:“那民女去烧些热水,殿下擦擦脸?”

“不必。”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苏清禾的手停在膝上。

“殿下,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民女去看看慧明大师回来了没有——”

“本殿说了,”他打断她,声音比方才更硬了些,“不疼。”

苏清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做什么。萧景琰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那点淡粉也褪了些,又变成了方才那种近乎没有血色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可她隐约觉得,那气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回想自己醒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她没有做错什么吧?可他在生气。生她的气。

“殿下,”她轻声开口,“若是民女做错了什么,殿下直说便是。”

萧景琰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唇角,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那上面还有被他咬出的浅浅齿痕。

苏清禾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笼在里头。

“你觉得呢?”他问。

苏清禾答不出来。

“民女愚钝。”她轻声说,“请殿下明示。”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往上涌了涌。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声音淡下来,“本殿没什么好气的。”

苏清禾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她知道他在说谎。

“殿下,”她轻声说,“您的伤口又流血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布条上果然又渗出一片深色,在白色的布条上格外刺眼。

苏清禾已经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

“民女给殿下换药。”她说,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条。

手指刚碰到那个结,他便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她的手。

苏清禾的手停在半空。

“殿下?”

“不必。”他说,“等慧明回来。”

“殿下,伤口不换药,会感染的。”

“本殿说了,不必。”

苏清禾的手垂下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那道不肯转过来的侧脸,“殿下为什么不让民女换药?”她问。

“因为不需要。”他说。

“殿下的伤口在流血——”

“那又如何?”

苏清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绷紧的、不肯看她的脸。他肩上的血又渗出来一些,顺着布条的边缘往下淌,在玄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殿下,”她说,“您到底要怎样?”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她对他,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小心翼翼的,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此刻她累了。脚踝疼得她冷汗直冒,膝盖跪得发紫,手上全是他蹭上去的血。她一夜没睡,喂他喝药,给他擦身体,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然后他醒了就给她脸色看。

不吃药,不换伤,问她什么都答“不必”“不饿”“不疼”,好像她是一片粘在衣角上的脏东西,恨不得立刻甩掉。

心里那股火越想越旺。

“殿下不说话,是觉得民女不该问?”

萧景琰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本殿没有让你问。”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殿下也没有不让民女问。”

萧景琰的眉头动了动。他看着她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张嘴的触感,又马上反应过来,懊恼地移过头。

“本殿没什么要说的。”他说,“你出去。”

苏清禾没有动。

“殿下先把药吃了。”她说。

“本殿不吃。”

“殿下不吃药,民女就不出去。”

萧景琰目光沉下来。

“苏清禾。”

“民女在。”她迎着他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殿下可以下令把民女拖出去。可殿下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外面那些想杀殿下的人也不知道走了没有。殿下若是觉得一个人待在这里比有人照顾更好,那民女无话可说。”

“你威胁本殿?”

“民女不敢。”她说,“民女只是不明白,殿下到底在气什么。昨夜殿下烧得那样厉害,民女把殿下从佛堂里背出来,民女的脚扭了,膝盖跪破了,一宿没合眼。民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殿下这样厌恶。”

萧景琰攥着被角的手又紧了些。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把他从佛堂里救出来,冒着雨去找慧明,给他喂药,给他擦身。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

他不该在她喂他喝药的时候去含她的嘴唇,不该在烧得神志不清时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不放,不该醒来时看见她蜷缩在床边便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更不该在听见她梦里唤出那个名字时,心里翻涌上来的那股酸涩——那酸涩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昨夜到今晨所有那些不可言说的期待,一样一样地攥碎。

他不该这样。

她是顾晏之的人。他早就知道。从第一次在佛堂里看见她跪在观音像前,嘴里念着那些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攀附、所有的不择手段,都是为了那个人。她对他那些温顺,那些恭敬,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是因为他是殿下,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可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是气她,是气自己?说他方才那些冷言冷语,是因为听见她在梦里叫了别人的名字?

他很想问问她——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本殿?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是昨夜那一瞬。哪怕你只是在害怕,怕本殿死了,没人能护你下山。哪怕只是这样,你告诉本殿,你心里有没有本殿?

可他问不出口——这话说出来,和摇尾乞怜有什么区别?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问出这样的话。就像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听见那两个字之后,还继续捧着她的脸。

萧景琰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

“本殿没厌恶你。”他说,声音沙哑的,“你走吧。本殿想一个人待着。”

苏清禾心里那股火还没有消,可她也知道他不会再说了。

她站起身。膝盖一阵剧痛。

“药在这里。”她从药箱里取出那颗红色的药丸和一卷干净的布条,放在床头,“布条在这里。殿下若是不想让民女碰,就自己换。民女去烧些热水,殿下换好了药叫民女。”

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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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