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禾端着药碗在床榻边站了一会儿,才在床沿上坐下。
床板很硬,坐上去微微下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萧景琰。油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愈发分明。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像烙铁一样的烫。她的手背刚触上去,便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又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想让他坐起来喝药。
“殿下,”她轻声唤他,“殿下,喝药了。”
没有回应。
苏清禾把手伸到他颈后,托住他的后脑,想把他扶起来。他的头沉甸甸地垂在她掌心,湿透的碎发贴着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她刚把他扶起一点,他便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把新换的布条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不敢动了。看着那张痛苦的脸,只好把药碗端起来,凑到他唇边。
“殿下,喝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喝下去就好了。”
萧景琰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沿凑过去,倾斜。可药汁刚碰到他的嘴唇,他就呛咳了一下,头往旁边偏去,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沿着下颌滴落。
苏清禾连忙把碗收回来,用手背去擦他嘴角的药汁。他的皮肤滚烫,被她手背一碰,眉头又皱了一下。
她看着他嘴角那道褐色的药痕,看着枕边那片湿迹,心里发愁。
他喝不进去。
药喂不进去,热度降不下来,伤口还在渗血。她从来没有照顾过重伤的人。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这样面对一个连吞咽都做不到的人。
苏清禾低头看着碗里浓褐色的药汁。药是慧明临走前熬好的,还温热着,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那碗药,又看着萧景琰干裂的嘴唇。咬了咬牙,把碗凑到自己唇边,含了一大口。
苦。
极苦。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涌上喉咙,呛得苏清禾几乎要咳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把那口药含在嘴里,俯下身去贴上他的唇。
萧景琰的嘴唇很干,很烫,像被烈日烤过的砂石。她的嘴唇刚触上去,便感觉到那热度从唇间传过来,她用手指按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把那口药一点一点渡过去。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第一口咽下去了。
苏清禾直起身,又含了第二口。
这一回她没有犹豫,舌尖抵住他的齿关,把那口药慢慢推进去。他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吞咽时的震动,从唇间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第三口。第四口。
她一口一口地喂,每一次俯身都比上一次更近。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能闻到他唇间苦涩的药味,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脑香。
喂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要含住什么。苏清禾还没有退开,那一下轻吮来得猝不及防。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从胸腔里猛地往上窜,一直窜到喉咙口。
她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碗里的药已经空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又看着萧景琰。他还闭着眼睛,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嘴唇上沾着药汁,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方才那一下,像是梦里的无意识动作,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什么之后的本能反应。
苏清禾重新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厉害。那点酥麻还残留在唇间,怎么也消不掉。
她把碗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那热度像一座烧不尽的火山,刚刚浇下去的药汁不过是杯水车薪,连一丝凉意都没能留下。
她想起慧明临走时说的话——若是烧得厉害,用布巾给他擦擦身体。
苏清禾看着萧景琰身上那件湿透的衣袍。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手指碰到那枚玉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只是病人。他只是需要退烧。她只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玉扣解开了。腰带松下来,搭在床沿上。她把他扶起来一点,把那件湿透的衣袍从他肩上褪下来。他的手臂很沉,她托着肘弯,一点一点地往外抽。衣料和皮肤之间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终于,那件湿透的衣袍被她整个脱了下来,扔在一旁。
苏清禾不敢看他。
可她的目光还是落了上去。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瘦。肩胛骨的轮廓从皮肤下凸起来,像两片薄薄的刀锋。肋骨的痕迹一根一根地排列着,在烛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皮肤上不止这一处伤。右肋下有一道旧疤,已经变成了淡粉色,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左臂内侧还有一处,更小些,圆圆的,像是箭伤。那些疤痕在他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这些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别的地方?苏清禾猜测着。他握着兵权,站在权力的顶端,她以为他这样的人,是天生的贵人,生来就该被人护着、捧着,永远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
没有时间多想。她把布巾浸到热水里,拧干,折好。沿着眉骨往下擦。擦过眉心那道竖纹时,她停了一下。指尖隔着布巾轻轻按在那里,感受那一点细微的凸起。
又把布巾浸了一次,开始擦他的颈侧。布巾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惊着了。他的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上下滚动。
布巾从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肋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每一次吸气,肋骨便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把收拢的扇骨。
苏清禾不敢看他。目光只敢盯着自己手里的布巾继续擦。从胸口到腰侧,从腰侧到后背。
重新把布巾浸回热水里,拧干。再转过身时,她握住他的手腕,把布巾覆上去,擦到那道旧伤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停。她不知道这道伤是怎么落下的,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布巾翻了个面,继续擦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她把每一根手指都擦过,擦到小指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搭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
苏清禾的手停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拢着她的腕骨,掌心滚烫。
“殿下?”她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还闭着。
是梦。他在做梦。
苏清禾等了一会儿,等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才把手抽出来。
擦完最后一下,她把布巾扔进木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重新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可她觉得,比方才好了一点。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
苏清禾站起身走到灶边。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她添了几根柴,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又舔上来,把铜壶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她把热水倒进碗里,晾着。又从药箱里找出那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看。药丸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圆滚滚的,她闻了闻,一股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和方才那碗药的味道差不多。
她把药丸放进碗里,用茶匙碾碎,搅了搅。药粉在水里慢慢化开,把整碗水都染成浑浊的褐色,苦味更重了,熏得她微微皱眉。
端着碗走回床边,萧景琰还睡着,呼吸平稳。慧明说两个时辰服一次,从方才那碗药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苏清禾在床沿上坐下,把碗凑到自己唇边,含了一口,俯下身,药汁从她唇间渡过去。
直到碗里的药汁喂完。苏清禾直起身把他嘴角的药汁擦干净。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下巴。被角掖在他肩侧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件干燥的僧袍也搭了上去。两层的厚度,应该够暖了。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张终于不再紧皱的脸。
油灯在床头燃着,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光便暗了些。她伸手把那朵灯花剪掉,火光又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苏清禾靠在床柱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膝盖上的湿意已经干了,衣料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不舒服,可她懒得去理。脚踝处的疼痛也麻木了,变成一种钝钝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里肿得厉害,比前几日更甚。
火光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和床上那道身影隔着几步的距离。
萧景琰的呼吸声在屋里轻轻回荡,绵长的,均匀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她听着那呼吸声,听着屋檐下的滴水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像一杯浑浊的水,放久了,杂质沉到杯底,水面变得清澈透明。她能看见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那些她一直压着、不愿去想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寺里?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他?朝中到底出了什么事?顾晏之怎么样了?他把她送上山来,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一个都没有答案。可她隐约觉得,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像一根线,从顾晏之被弹劾那天起,就一直在往某个方向牵引,只是她看不见那头拴着什么。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顾晏之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萧景琰是另一颗。而她,是那颗被移到角落里的、最微不足道的卒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霍长渊的手笔——他恨她,恨到要毁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霍长渊是武将,在朝中根基尚浅。他能掀翻一个何文渊,能借许明远的刀捅顾晏之一刀,可他能让一群杀手摸进皇家寺院,对一位亲王动手吗?
是谁?
什么人敢杀一位亲王、把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逼到浑身是血、孤身逃命的境地?那些追杀他的人,刀刀致命,箭箭往要害上招呼,分明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敢对靖王下这样的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背后有人。那个人,权势大得足以让这些杀手相信,杀了靖王之后,有人能兜得住。
指甲掐进掌心,微微的疼,可那点疼比不上苏清禾心里翻涌的寒意。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着,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她不知道该握住哪一把。
顾晏之把她送上山来,是真的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把她从棋盘上移开,让她不要碍事?他从不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从不告诉她朝中出了什么事,从不让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怕她担心,还是……根本不相信她?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知道朝中会乱,知道有人要对萧景琰动手?知道这座山、这座寺,也会成为战场?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不会的。他不会那样对她。他对她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不是假的。她看得出来。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虚与委蛇,可那些细小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东西,骗不了人。他看她的眼神,他握她手时的温度——那些不是假的。
可他也没有告诉过她真话。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