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没有动。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走了,还是只是等在门外,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萧景琰也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可还是急促的,还是滚烫的。额头贴在她颈侧,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热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肤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沙沙的细响,天色似乎亮了一些。
苏清禾的手指僵硬得几乎弯不过来,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去看萧景琰。
他靠在她肩上,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粘在一起。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可那力道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殿下。”她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
他的睫毛动了动。那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瞳仁有些涣散,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才落在她脸上。
“走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清禾点点头。
“走了。”
他闭上眼睛。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殿下——”
“本殿没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只是……歇一会儿。”
他的手从她衣角上移开,慢慢抬起来。指触到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带着血和雨水的气味。
苏清禾的睫毛颤了颤。那凉意从脸颊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心口。
他的指尖停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轻轻按了按。
“别哭。”他说。
苏清禾怔住了。
她没有哭。
可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比方才更浅了,浅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应。
“殿下!”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滚烫的。潮湿的。还在。
她的手指搭在他鼻端,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指腹。那气息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可那麻意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心——他还活着。
苏清禾收回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脚踝疼得像断了,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侧过头,看着萧景琰。佛龛后面太暗了,暗得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靠在她肩上的轮廓——高高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微微凹下去的眼窝。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喘息。
她的肩膀被他压得发酸,可她不敢动。怕惊醒他,怕牵动他的伤口,怕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涌出来。
雨还在下。哗哗的,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苏清禾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肩上的布条,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搭在他肩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条,感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比方才慢了些,却还是太快。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一下。
“冷。”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冷?
他明明烧得滚烫。他的额头,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烫得吓人。他说冷。
苏清禾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殿下,”她轻声开口,“您不能睡。”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可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缝间缓缓流淌。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他的睫毛动了动,在她颈侧蹭了一下。
“殿下不能睡。”她的声音在发抖,“殿下答应过民女的。”
萧景琰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双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火。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太低。
苏清禾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滚烫的,断断续续的。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慧明。”他说,“去找慧明。告诉他……寺里不干净。让他想办法……联络皇兄。别走大路。”
苏清禾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后山……”他继续睡,声音几乎是气,“有一条小路……从佛堂后窗出去,往左,沿着石墙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松,往右拐。他的院子……门口有盏石灯。”
说完这一段,他停下来,喘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不要……不要让人看见。”
“殿下,”她轻声问,“民女记下了。殿下一个人在这里,能行吗?”
萧景琰的手指还勾着她的,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想抽出手,他的手指却微微紧了紧。
只是一瞬,那力道便散了。
“去吧。本殿……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又浅了下去,手从她掌心里滑落,垂在身侧。
苏清禾把他轻轻靠在墙上。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往旁边倒去,她连忙扶住,把他的头靠在墙角,又用那件撕破的外衫垫在他脑后,转身朝后窗爬去。
窗子还是她方才推开的那扇。雨水从窗外泼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大片。她翻过窗棂,双脚落在泥地里,冰凉的水立刻漫过鞋面,渗进罗袜。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她咬住唇,把那声呻吟咽回去。
雨比方才小了些,却还是密密的,砸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身上只剩一件月白的中衣,薄薄的,被雨一浇便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她拢了拢衣襟,顺着墙根往前摸。
后窗,左,沿着石墙走。
石墙很高,黑黢黢的,在雨幕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墙根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好几次险些摔倒。她的手扶着墙,指尖抠进石缝里,指甲里塞满了泥。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把袖子也浸透了。
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松。那松树从石墙的裂缝里斜斜地长出来,枝干虬结,被雨打湿了,黑沉沉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脚踝疼得厉害,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感觉到那股胀痛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往右拐。她扶着松树粗糙的树干,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小径两旁的树枝伸出来,刮着她的手臂和脸颊,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那些,只是往前走,走,不要停。
石灯。
她看见了。一盏石灯,立在一条岔路口的尽头。灯是灭的,可那轮廓在雨幕里格外清晰——方方的,矮矮的,顶上覆着一层青苔。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那盏石灯跑去。
石灯后面是一道竹篱笆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正对着的那间禅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扑到门前,抬手去敲门。
“大师——慧明大师——”
门开了。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看见苏清禾的时候,愣住了。
苏清禾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月白的中衣贴在身上,沾满了泥。她的头发散乱着,糊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苏施主?”慧明的声音里带着惊愕,“你——”
“大师,”她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受伤了。在佛堂。他说寺里有他们的人,让您想办法联络大皇子。要快。”
慧明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多问,转身从屋里抓了一只药箱,又拿了一件干燥的僧袍,大步往外走。
苏清禾跟在他身后。慧明走得很快,她几乎要跑才能跟上。脚踝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不敢停。慧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把僧袍递给她。
“披上。”他说。
苏清禾接过那件僧袍,披在肩上。袍子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干燥的布料贴着湿透的皮肤,暖意一丝一丝渗进来。
回到佛堂的时候,雨小了些。
慧明推开门,油灯的光涌进去,把佛堂照得昏黄。
苏清禾跌跌撞撞地跑到佛龛后面。萧景琰还靠在她方才放下的位置,她跪到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滚烫的。潮湿的。一下一下拂过她的指腹。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慧明提着药箱走过来。他蹲下身,把油灯放在地上。灯光从下往上照,把萧景琰那张脸照得愈发苍白。
慧明伸手解开那道布条,布条被揭开的时候,苏清禾看见那道伤口。血又涌出来了,暗红色的,黏腻的,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慧明把药箱打开,取出几瓶药粉和干净的布条。
“苏施主,”他开口,声音沉稳,“帮我举着灯。”
苏清禾接过那盏油灯,举到萧景琰肩侧。灯光照亮了那道伤口,也照亮了慧明那双枯瘦的手。他用药粉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重新包扎。
萧景琰始终没有醒。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苏清禾凑近了些,听见他在说——
“别怕。”
她怔住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梦呓。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落进她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慧明包扎完伤口,又探了探他的脉。眉头微微皱了皱,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萧景琰嘴里,又托起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萧景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醒。
“发热。”慧明说,“伤口在雨里泡了太久,得把热度降下来。佛堂不能待了。那些人搜过一遍,未必不会回来。贫僧在后山有一间静室,平时没人去。先把殿下挪过去,再想办法联络大皇子。”
苏清禾点点头。
慧明已经弯下腰把萧景琰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萧景琰的身体沉甸甸的,压得慧明的肩膀微微一沉。
苏清禾跟在后面,撑开那把油纸伞,举在萧景琰头顶。雨还在下,沙沙的,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手臂在发抖,伞面晃了几下,她咬着牙稳住。
慧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施主,你的脚——”
“不碍事。”她说。
雨雾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稳。
他们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苏清禾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终于,慧明停下来。
“到了。”
苏清禾抬起头。
眼前是一间小小的屋子,隐在竹林深处。青砖墙,茅草顶,和寺里那些殿堂比起来,简陋得不像话。门是木头的,没有上漆,被雨水泡得发黑。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铜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慧明推开门,先进去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暖意。
他们把萧景琰扶进去,放在里间的床榻上。
床榻很窄,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萧景琰躺上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皱,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施主,”慧明说,“去后院的柴房,取一些干柴来。再烧一壶热水。”
苏清禾转身出了门。
柴房在后院的角落,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她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她摸索着找到一捆干柴,抱起来,又摸到一把铜壶。
回到屋里的时候,慧明正在一旁调配伤药。
苏清禾把柴放进灶膛里,又去后院的水缸里打了水。水很凉,浇在手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把铜壶架在灶上,用火折子点着了柴火。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和她冰凉的手脚形成奇异的对比。她伸出手,让那火烤着,指尖慢慢有了知觉,一丝一丝地疼起来——是方才被树枝刮出的那些口子,方才不觉得,此刻被火一烘,便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着那些伤口。细长的,红红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珠。她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看着那些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小滴,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水烧开了。
她找了只木盆,把热水倒进去,又从慧明的药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端着木盆走到床榻边时,慧明正在给萧景琰把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搭在萧景琰腕上,闭着眼睛,像是和尚念经时的模样。
“大师,”苏清禾轻声问,“殿下他……”
慧明睁开眼睛,把萧景琰的手放回被子里。
“喂他喝下去。”他把药碗递给苏清禾,“我去联络殿下的人。施主在这里等着,哪都不要去。殿下在这里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苏清禾点点头,接过药碗。
“施主,”慧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殿下若是醒了,让他喝些水。若是烧得厉害,用布巾给他擦擦身体。那药箱里有退烧的药丸,红色的那颗,两个时辰服一次。”
苏清禾又点了点头。
慧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串风铃的叮当声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