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佛前血

“殿……”苏清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景琰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幽邃的,和从前一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朝地上栽去。

苏清禾来不及想,身体比思绪先动了起来。

她从蒲团上爬起来,双腿跪得发麻,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她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殿下——”

她的手触到他手臂的瞬间,感觉到他在发抖。像极力压制着什么。他的手臂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冰凉得吓人。

萧景琰听见她的声音,那双沉沉的眼睛动了动,焦点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苏清禾低头去看他肩上的伤,手刚伸过去,就被他一把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攥得她手腕生疼。可只是一瞬,那力道便泄了,他的手垂落下去,指尖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湿冷的血痕。

他的重量压过来,沉得她几乎撑不住。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佛堂里拖。一步,两步,三步。青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的脚踝又开始疼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您……”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沾着雨水,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每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苏清禾把他拖到佛像前的蒲团旁,让他靠墙坐下。他的头靠着墙壁,微微仰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什么。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视线有些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关门。”

苏清禾回头,看见那扇门被风撞开,雨丝斜斜地灌进来,在门槛上砸出一片水花。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肩膀抵住门板,用尽力气把那扇厚重的木门推上。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卡在门框里时,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门栓在她手里滑了两下才插进去。她转过身,背靠着门,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顾不上擦。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寒。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血。红的,黏的,那血是温热的,可此刻已经开始变凉了。

萧景琰靠在墙边,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阖。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在烛火下泛着不祥的暗光。那血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她脚边蔓延过来。

她跪到他身边去。膝盖砸在青砖上。

“殿下——”她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手刚触到他肩头,他便闷哼了一声。

苏清禾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敢碰他了。只能跪在他身边,看着那道伤口里的血不停地往外涌,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看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您——”

“别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却奇异地稳。“把伤口周围的衣料撕开。看看……有没有东西在里面。”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她咬住下唇,把那些发抖压下去。手指触到他衣领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她不敢看他,只盯着那道伤口。

衣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她小心翼翼地捏住边缘,试着撕开。刚一动,他便闷哼了一声,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她的手猛地缩回来。

“别停。”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继续。”

她咬了咬牙,手指重新捏住那块衣料。这一回,她没有犹豫,用力一撕。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佛堂里格外清晰。

萧景琰头抵在墙上,喉结剧烈滚动。他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苏清禾顾不上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胃里一阵翻涌。伤口比她想的更深,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伤口边缘有几处发白,是被雨水泡的。

“有东西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苏清禾凑近了些,借着烛光仔细看。伤口深处,有一块暗色的东西嵌在血肉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断裂的金属。再深一些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一点什么——她不敢细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她说,“像是……箭头。”

萧景琰闭了闭眼睛。

“拔出来。”他说。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民女……”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拔。”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可那目光还是沉的,稳的,“不拔出来,会烂在里面。”

苏清禾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个嵌在肉里的箭头,指尖在发抖。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殿下,”她说,“民女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可能会很疼。殿下忍一忍。”

萧景琰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一个笑。

“只管来。”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手按在他肩侧,稳住。另一只手伸向那道伤口,指尖触到那翻卷的皮肉时,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剧烈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她停下手,等他缓过那一阵。

“继续。”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咬住下唇,手指探进伤口深处。

血涌出来,漫过她的指节,温热的,黏腻的。她能感觉到那些血肉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块嵌在血肉里的碎铁。

找到了。

她的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东西。它卡在肌肉深处,被血和碎肉裹着,滑腻腻的,几次都捏不住。她试着用指甲抠住边缘,刚往外拉了一点,他便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的手僵住了。

“别停。”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拉。”

她闭上眼睛,胃翻涌了一下,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意。她死死咬住唇,把那感觉压下去,然后用力一拔。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压到极致的闷哼。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处呻吟,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块碎铁躺在她掌心,暗红色的,沾满了血。她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手抖得厉害。

萧景琰还靠着墙,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额角,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上的伤口,血便又涌出来一些。

苏清禾犹豫了一瞬,伸手去解自己的系带。

手指抖得太厉害,系带解了两下都没解开。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稳住。第三下,系带松开了。外衫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她扯住衣角,用力一撕——布帛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她的手在发抖,撕了好几下才撕下一长条。

她把布条叠成厚厚的一块,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血从布条的边缘渗出来,很快洇成一片暗红。苏清禾咬着唇,又加了一层,用力按住。

佛堂里安静极了。外头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按在他肩上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血,还是怕他死在这里,还是怕别的什么。

“行了。”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强撑的平稳,“再按下去,手该废了。”

“殿下别说话。”苏清禾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省些力气。”

他果然不说话了。

雨声重新清晰起来,哗哗地砸在瓦片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墙上晃来晃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血终于止住了些。布条上的红色不再扩大,边缘处开始凝结成深褐色的血痂。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又从撕下来的衣料里扯出一条,重新包扎。

这一回,她的手稳多了。她把布条绕过他的肩,从腋下穿过来,再绕回去,一圈一圈缠紧。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

“紧不紧?”她问,声音低低的。

“紧。”他说,“就这样。”

苏清禾把布条打了个结,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松脱,才收回手。做完这些,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那件撕破的外衫捡起来,胡乱叠了叠,垫在他身后让他靠着。

佛堂里安静下来。

苏清禾蹲在萧景琰面前,看着他。

“殿下,”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应。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他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瞳仁有些涣散,可看见她的时候,还是聚了聚焦。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手上那些血,看着她裙摆上那片被染红的月白。

“你的脚。”他忽然说。

苏清禾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方才扑过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脚踝又扭了一下,此刻肿得比那日还厉害。可她一直没觉得疼——直到此刻,才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痛。

“不碍事。”她说。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刚张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震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肩上的伤口又渗出新的血,把刚刚扎紧的布条洇出一片深色。

苏清禾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的肩膀,怕他倒下去。他的身体滚烫,隔着湿透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他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靠在她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里发紧。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您……”

“别怕。”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殿……死不了。”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苏清禾问。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有人要杀本殿。”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寺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他们的人。今晚动手。”

苏清禾跪在他面前,脑子里嗡嗡地响。她想起方才玉簪去了那么久没有回来,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玉簪。”她的声音发紧,“殿下,玉簪她——”

“你的丫鬟?”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本殿让人把她带走了。”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松,松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她在哪儿?”她追问,“她有没有受伤?”

“本殿……本殿让人把她送到后山去了。那里安全。”

“殿下身边的人呢?”她又问,“那个灰衣侍卫——”

“散了。”萧景琰说,声音更低了,“为了引开他们。”

苏清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那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急,很重,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哗啦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萧景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上,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按住她的手腕,那力道重得她吃痛。

“别出声。”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苏清禾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腕上收紧,骨节硌着她的皮肤,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和发烧让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也许四个。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雨声搅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压到极致的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重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感觉到他的手还握在她手腕上,那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萧景琰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暗处蛰伏。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佩剑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刚撑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那道刚刚扎紧的布条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苏清禾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他站不起来。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从这里逃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推隔壁的门,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响,粗暴的,急促的,像一群饿狼在搜寻猎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慌乱。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到他耳边,“您信不信民女?”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幽光。那光很亮,很稳,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火。

“你想做什么?”他问。

苏清禾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到供桌旁,把那几盏长明灯一一吹熄。烛火在她唇间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里盘旋了一瞬,便消散了。佛堂里暗下来,只剩下菩萨像前那盏最大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

然后她爬到那扇小窗前。窗棂是木头的,年深日久,木头已经有些朽了。她用指甲抠住窗棂的边缘,用力往外推。木头发出嘎吱一声响,窗框松动了一下。她停下来,等了片刻,听外头没有动静,又继续推。第二下,窗框开了半寸,一道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第三下,整扇窗被她推开,雨水哗地涌进来,泼了她一脸。

她没有擦。她把手伸出窗外,在窗台上用力按了几下,留下几个清晰的手印。又从供桌上取下一只供果——是一只苹果,红彤彤的,在烛火下泛着光。她把苹果用力往窗外的泥地里一扔,苹果落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小片泥水。

她又爬到门口,把那根门栓悄悄拔开。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雨水从门缝里溅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做完这些,她爬回萧景琰身边,扶住他的手臂。

“殿下,能站起来吗?”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咬着牙,借着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撑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她能感觉到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的脚踝又开始疼了,可她没有停,扶着他,一步一步,朝佛龛后面挪去。

佛龛后面有一道窄窄的空隙,是供人放置香烛杂物的地方。空间极小,只容得下两个人蜷缩着挤在一起。她把萧景琰推进去,自己跟着钻进来,回身把那块遮尘的布帘拉下来。

布帘落下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佛堂里的最后一盏灯还亮着,可那光被布帘隔在外面,只从底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他们挤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她的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他的身体靠在她身上,滚烫的,沉甸甸的。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快得像要炸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灼热的,急促的,每一次都带着那种让人心慌的呼噜声。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佛堂门口。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片死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搜过了,东边没有。”

“西边呢?”

“也没有。只剩这间了。”

“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雨水从门口灌进来,哗哗的,砸在青砖上。脚步声踏进来,一步,两步,三步。靴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有人在门槛处站定,目光在佛堂里扫视。

苏清禾屏住了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听见——在这片死寂里,那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萧景琰的手从她肩上滑落,落在她手边。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背,冰凉的,却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若不是她正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根本察觉不到。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占有式的握法,只是轻轻拢着,像怕她跑掉似的。他的掌心滚烫,烫得她手指微微一缩,又被他轻轻拢回来。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她没有挣开。

那只手拢着她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脚步声在佛堂里慢慢移动。从门口到供桌,从供桌到窗边。有人在翻动那些供果,果子滚落的声音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墙角。

苏清禾不敢呼吸。

萧景琰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滚烫的,急促的,却被他极力压着,压成一段一段的、断断续续的气流。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那热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她皮肤发紧。他的手指还拢着她的,可那力道越来越轻,越来越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痉挛。

佛堂里,有人在说话。

“有血。”

“后窗。”有人压着声音说。

脚步声往后窗去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然后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窗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和方才她推窗时一模一样。

“跑了。”

有人骂了一声。然后是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门口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数着那些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到门口了。跨过门槛了。走进雨里了。

“砰——”

门被甩上了。

那一声巨响在佛堂里回荡了很久,很久。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雨声又灌进来,哗哗的,密密的,像一道永远落不完的帘幕。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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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