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站在原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手还攥着那件斗篷的领口,玄色的缎面在她掌心皱成一团,领口的狐裘蹭着她的下颌,带着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
龙脑香。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知道那是他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夜风吹散,被竹叶的沙沙声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那件斗篷。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玄色的缎面上,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手抚过那些褶皱,抚过领口那圈柔软的狐裘,抚过衣角处那道绣着的暗纹——云纹,繁复而精致,和那日在假山后他递来的那块帕子上的墨梅,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可它们都是他的东西。
都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院子里很静。玉簪已经睡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
苏清禾走到窗边,在矮几前坐下。
矮几上还摊着她抄了一半的经书,她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是这些日子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她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静下来。
可此刻,那些字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起来。萧景琰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悠悠。
他让她好好养伤,说等养好了再说。
“再说”——说什么?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只是随口一句客套?
她反复咀嚼着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从那些平淡的语气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他为什么忽然让她别去藏经阁了?
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她被隔绝在外的消息,那些可能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即将发生的事,都在这句话里露出了端倪。
他来栖霞寺,本就是反常的。只是她这些日子满心满眼都是顾晏之的事,竟没有细想。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蛛丝马迹便一一浮了上来。
他来寺里的时机太巧了——正是顾晏之出事之后,正是她被送上山来之后。她说不上来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可它们偏偏撞在一起,撞得她心里不安。
他来,真的是为了“躲清静”吗?还是说,他来,本来就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朝中出了什么事吗?是和顾晏之有关的事吗?还是……还是他自己出了什么事?
她想不出来。
她唯一能接触到的、能告诉她一些消息的人,如今也疏远了她。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漆黑的湖面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苏清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她只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它们在这深山的寂静里发酵,酿成一坛她看不见、闻不到、却知道迟早要喝下去的毒酒。
她只能从萧景琰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里,从他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里,隐约捕捉到一丝气息。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安。
像溺水的人,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
第二日,山里起雾了。
苏清禾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不是往日的日光,而是一片蒙蒙的白。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白茫茫的雾气便涌进来,带着山涧的湿意和松针的清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廊下的灯笼只剩下一点朦胧的晕,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琉璃。院角的翠竹隐在白雾里,只余几竿模糊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石缸里的锦鲤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未磨的铜镜,映着满院的白。
太静了。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平日里这个时候,早该有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可今日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无声无息地涌动着,把一切都吞进去,连声音都不剩。
苏清禾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雾里酝酿,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铜盆,拿起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外头凉,仔细着凉。”
苏清禾没有动。她望着那片浓雾,忽然问:“玉簪,你听见过什么消息吗?”
玉簪愣了愣。
“消息?什么消息?”
苏清禾望着那片雾,望着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松柏,望着远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际。
“没什么。”她轻声说,“许是我多想了。”
早斋过后,雾还是没有散。
苏清禾坐在窗边,手边的经书翻开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飘向那片被雾吞没的竹林,飘向竹林尽头那座她今日不能去的藏经阁。
“姑娘,”玉簪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您今日……不去藏经阁了?”
苏清禾摇了摇头。
“不去了。”
玉簪不敢多问,把茶盏放在她手边,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苏清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云雾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和昨日在藏经阁喝的一样。她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那些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沉到盏底,又浮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把茶盏放下。
“玉簪。”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殿下……还在不在寺里。”
玉簪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姑娘,殿下的事,奴婢怎么打听得到……”
苏清禾看着她,目光平静。
“只看看藏经阁那边有没有人出入,殿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远远看一眼就行。”
“奴婢知道了。”她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姑娘,您的脚……”
“不碍事。”苏清禾说,“去吧。”
玉簪转身出了门,苏清禾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窗纸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她伸手,指尖触到那些水珠,凉丝丝的,在指腹上洇开一小片湿意。
她的手指在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玉簪去了很久。
苏清禾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三盏茶。
还没有回来。
窗外的雾始终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白色的墙,把整个院子都围了起来。那几竿翠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苏清禾开始坐不住。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推开门。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她站在廊下,目光越过竹梢,往远处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藏经阁的方向,被雾吞得干干净净,连个轮廓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雾气里挣扎了几下,便消散了。
苏清禾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触到木头上的裂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紧了几分。
她不该让玉簪去的。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心口。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只是去打听一下,能出什么事?可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住。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心底牵出来,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一直牵到舌尖。她不知道那根线另一端拴着什么,只知道它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她深吸一口气,退回屋里,在窗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玉簪只是走得慢了些,也许雾太大,她迷了路,也许——也许她只是多等了一会儿,就会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听见玉簪气喘吁吁地喊“姑娘”。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不是日头西沉的暗,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方才还只是白茫茫的雾,此刻却从雾底透出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谁把墨汁泼进了水里,慢慢洇开,慢慢下沉。那灰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清禾抬起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影子在地上乱窜。
要下雨了。玉簪还没有回来。
她不能再这样一直等下去了。不能再待在禅房里,眼睁睁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什么也不做。
苏清禾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的斗篷,披在肩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系了好几下才系好。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油纸伞,提在手里。迈出了门槛。
青石板路被雾气打湿,泛着幽幽的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衣裙打湿,贴在腿上,凉得她微微发颤。
走过那道月洞门,雾更浓了。两旁的松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尊尊沉默的巨人,低着头俯视着她。
苏清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被雾吞没了。院门看不见,竹林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前后左右都是雾,分不清方向。
苏清禾不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玉簪。寺这么大,雾这么浓,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是在走。在雾里走,在沉默里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里走。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能离那些她不知道的事近一点,再近一点。
风越来越大。头顶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像随时会塌下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翻涌的气息,闷得人心里发慌。
又走了一会儿,脚下忽然触到石阶。苏清禾低下头,看见几级青石台阶蜿蜒向上,石缝里长着青苔,被雾水浸润得碧绿。台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门——黑漆的,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在雾里只剩一点朦胧的红。
她认得这个地方。
是那间小佛堂。
她第一次来栖霞寺时,在那间佛堂里跪了许久,也是在那个佛堂门口,她第一次遇见萧景琰。
苏清禾的脚步慢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也许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她,也许只是她无处可去,便走到了一个曾经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里头燃着灯。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抬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佛堂很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正中供着那尊白玉观音,低眉垂目,唇角含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几盏长明灯,烛火摇曳,把满室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蜡油气息,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尊观音,一时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是初春。那时候山上的雪还没化尽,她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对着菩萨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最狼狈的时候——被关在大理寺的阴影还没散去,霍长渊的纠缠让她无处可躲,顾晏之的庇护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只能来菩萨面前,求一个心安。
可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狼狈,竟也算得上一种安稳。
如今呢?
苏清禾站在佛堂门口,望着那尊含笑的白玉观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叶被浪头打翻的小舟,在水里漂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方向。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沉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了个身。紧接着,风猛地大了起来,呼地灌进佛堂,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几欲熄灭。供桌上的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拼命扑打。
苏清禾被那雷声惊得回过神。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方才还只是灰蒙蒙的天,此刻已经黑得像锅底。雾气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碎片,在佛堂门口仓皇掠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它们。竹林在风里剧烈摇晃,竹梢几乎要弯到地上,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巨响,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座佛堂照得雪亮。那光从高窗灌进来,落在白玉观音上,把那慈悲的面容照得近乎刺目。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近得像是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苏清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佛堂里。
雨点砸下来了。
起初只是几滴,啪嗒啪嗒落在瓦片上,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敲着棋子。转眼间就密了起来,哗哗地倾泻而下,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幕。
苏清禾退后两步,靠在门边的墙上。背后的墙壁凉丝丝的,透过斗篷渗进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雨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地砸在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佛堂里的烛火被风压得只剩下一点豆大的光,在黑暗里摇摇欲坠。供桌上的水果被风吹得滚落了几只,咕噜噜滚到地上,撞在桌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禾站在门边,看着那帘雨幕,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转身,慢慢走进佛堂里。把滚落的那几只供果捡起来,重新摆好。又拿起一旁的火折子,把被风吹灭的两盏长明灯重新点燃。烛火跳了跳,慢慢稳下来,在佛堂里铺开一小片暖光。
做完这些,她在蒲团上跪下来。
蒲团还是那个蒲团,旧旧的,边角处磨得有些发白。跪上去的时候,膝盖下传来熟悉的触感——不软不硬,刚好能让人跪得安稳。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那光从高窗灌进来,把整间佛堂照得雪亮。白玉观音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连衣褶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那低垂的眉眼,那含笑的唇角,都像是活过来一样。
苏清禾抬起头,望着那尊观音。
闪电过去了,佛堂里又暗下来。只剩下长明灯的光,昏黄的,摇摇的。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耳边是哗哗的雨声,是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声,是烛火轻微的噼啪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菩萨,”她轻轻开口,“我该怎么办?”
菩萨没有回答。
她从来不会回答。
苏清禾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可她不想起来。好像只要不起来,就不用去想玉簪为什么还没回来,不用去想萧景琰那些话背后的意思,不用去想那些她不敢面对的、压在心底的事。
轰隆——
又一道雷,比方才更响,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裂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雨声,是另一种声音——急促的,凌乱的,像是有人在雨里奔跑。脚步声很重,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哗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仓皇逃命。
她猛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那扇黑漆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猛地一歪,几乎熄灭。
一个人踉跄着冲进来。
他浑身是血。
玄色的衣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左肩到胸口的位置,衣料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肉——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正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他的左手捂着那道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把整只手都染红了。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那道身影撞在门边的墙上,肩膀抵住墙壁,撑着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混着血,沿着下颌滴落。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像两团烧到最旺、随时会熄灭的火。
苏清禾跪在蒲团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认出那双眼睛。
是萧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