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被钟声吞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清禾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她那只被包扎好的脚上。脚踝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药膏,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着。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脚。
罗袜已经被他重新穿好,整整齐齐的,和没受伤时一样。可那触感怎么也散不掉。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苏清禾,本殿说的话,你就不能往心里去一回吗?”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苏清禾心口,拔不出来。
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装得太满,满得没有地方放别的东西。顾晏之的安危,山下的风波,那些她不知道的消息,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它们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不想听他的话,她是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些事。
她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恍惚着,走神着,一步一跌地往前走。
——
玉簪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清禾依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姑娘,”她放轻脚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脚,“殿下……殿下走了?”
苏清禾回过神,点了点头。
玉箪在她床边坐下,眼眶有些红。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方才奴婢去打热水,回来远远看见殿下从屋里出来,奴婢腿都软了……”
苏清禾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轻声安慰道,“没事。只是扭了一下,养几日就好了。”
玉簪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姑娘,殿下他……他怎么会在寺里?”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
“来静修的。”她说。
玉簪“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她伺候苏清禾躺下,又给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清禾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方才的事。
他的手指,他的掌心,他低头揉她脚踝时的侧脸,还有最后那句话。
她闭上眼睛。
夜里,苏清禾睡得不安稳。
脚踝处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那点疼不重,却让她怎么也睡不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屋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
那盏灯还亮着。
是玉簪临睡前点的,怕她夜里醒来害怕。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把她常坐的那张矮几照得清清楚楚。
苏清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日,玉簪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新茶。
“姑娘,”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殿下让人送来的。”
苏清禾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两碟点心,一碟是枣泥糕,一碟是桂花糕,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
“人还在吗?”她问。
玉簪摇摇头。
“放下东西就走了。”她说,“是殿下身边那个穿灰衣的侍卫送来的,什么也没说。”
苏清禾点点头。
“姑娘,”玉簪轻声开口,“您的脚还疼吗?”
苏清禾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踝处还肿着,红红的,可那股胀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他揉得很仔细,那些药膏也敷得均匀,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虽然还有些疼,但比方才好多了。
“不疼了。”她说。
玉簪松了口气。
“那就好。殿下送来的药真灵,姑娘多用几日,准能好利索。”
接下来的几日,萧景琰没有再来。他像是从这座山里消失了一样。藏经阁的门紧锁着,竹林里也不见他的身影。
点心倒是每日都送来。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松子糖。都是她爱吃的,也不知他怎么知道。送东西的还是那个穿灰衣的侍卫,放下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药也日日送来。那瓷瓶里的药用完了,第二日便又送来一瓶新的,连带着一小盒药膏。盒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每日两次”。
那字迹她认得。和藏经阁里那些经书上的批注一样,工整而风骨分明。
苏清禾的脚好了些,到第五日,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午后,阳光很好。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头那片被风吹动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在日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藏经阁的飞檐,灰色的瓦,翘起的檐角,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玉簪。”她忽然开口。
玉簪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声音抬起头。
“姑娘?”
“那件斗篷,”她说,“那日殿下留下的那件,收在哪儿了?”
玉簪愣了一下,随即道:“在柜子里头,奴婢叠得好好的。姑娘要穿?”
苏清禾点了点头。
“找出来。”
玉簪应了一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斗篷。
“姑娘,是这件吗?”
苏清禾接过来,低头看着。
斗篷是玄色的,缎面光滑如水,领口镶着一圈深灰的狐裘,柔软得像云朵。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缎面,触手微凉,却让她想起那日被它裹住时的暖意。
她站起身来,把斗篷披在肩上。
斗篷很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那深灰的狐裘蹭着她的下颌,软软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是龙脑香,淡淡的,却挥散不掉。
苏清禾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披着那件玄色的斗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玉簪。”她说。
“奴婢在。”
“我去藏经阁走走。”她说,“不必跟着。”
玉簪愣住了。
“姑娘,您的脚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能走那么远?”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踝处已经不疼了,只是走路时还有些发软。从禅房到藏经阁,确实有些远。
“没事。”她说,“慢慢走,不妨事。”
玉簪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苏清禾披着那件斗篷,出了门。
——
午后的日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让人骨缝里都透着慵懒。山里的风比前些日子柔和了些,吹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有淡淡的温热从脚底传上来。
苏清禾沿着那条小径慢慢走着,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不敢再像那日那样恍惚。
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青石小径,藏经阁就在不远处。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些铜铃上,泛着金灿灿的光。
苏清禾站在阁前,抬头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里头燃着灯。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叩。
还是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的景象慢慢显露出来。
藏经阁里还是老样子。四面墙全是书架,架上摆满了经卷。案上摊着几卷书,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角落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等还是该走。
“来找本殿?”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过身。
萧景琰站在楼梯口,正朝她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便服,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衣袍照得微微泛光。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别处过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肩上那件玄色的斗篷上。
那斗篷披在她肩上,又长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玄色的缎面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素净,只有唇上一点血色,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红梅。他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弯。
“舍得穿了?”
苏清禾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福了福身。
“民女见过殿下。”
萧景琰走到炭盆边,添了几块炭。炭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脚好了?”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回殿下,好了许多。”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脚上,看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
“本殿看没好利索。”他问,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藏经阁这么远,走过来不累?”
苏清禾摇摇头。
“不累。”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头那片苍翠的竹林。
“过来坐。”他说。
苏清禾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那张矮几旁,在蒲团上坐下。
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青瓷的,釉色温润。茶壶里装着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在阁里慢慢散开,氤氲成一团白雾。旁边还有一碟点心,是她爱吃的枣泥糕。
“怎么想到来这儿?”他问。
苏清禾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
“民女……”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来谢谢殿下。那日的药,还有那些点心,多谢殿下费心。”
萧景琰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就为这个?”他问。
“民女……”
萧景琰没有等她说完。他在她对面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一盏,推到她面前。
“尝尝。”他说,“今年的新茶,刚送来的。”
苏清禾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很香,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不是寻常的茶叶,带着一股极淡的花香,像是茉莉,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喝吗?”萧景琰问。
苏清禾点点头。
“好喝。”
萧景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问:“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苏清禾微微一怔。
“山里凉,”她轻声说,“夜里醒了几回。”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底下,分明有两道浅浅的青灰,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的格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她面前。
“睡前吃一粒。”他说,“安神的。”
苏清禾看着那只瓷瓶。白釉的,小巧玲珑,瓶身上绘着一枝淡墨的兰草。她伸手拿起,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清苦的,却很好闻。
她倒出一粒,托在掌心看。
是深褐色的药丸,只有黄豆大小,圆滚滚的,泛着微微的光。
“殿下,”她抬起头,“这是……”
萧景琰已经坐回窗边,目光落回那卷书上。
“太医院的方子。”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本殿睡不着的时候,就用这个。”
苏清禾看着那只瓷瓶,“多谢殿下。”她轻声说。
“不必。”
苏清禾坐在蒲团上,捧着那盏温热的茶,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眉眼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眉峰挺拔,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线条凌厉得像是用笔锋勾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窗外出神,眼底沉着一点幽光,不知在想什么。
苏清禾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茶汤清亮,映着她的眉眼。她盯着那浅浅的一汪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微微晃动,心里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日在竹林里,她问过他为什么来寺里。他说“躲躲清静”。她当时只觉得他是亲王,政务繁忙,来山里歇几日也是寻常。可如今想来,他来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正是顾晏之出事之后。
正是她被送上山来之后。
他来,是因为知道她在这里吗?
还是……他本来就是冲着什么来的?
苏清禾把茶盏放在矮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盏沿很薄,凉丝丝的,让她那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她抬起眼帘,看向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景琰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脸上。
“怎么?”他问。
苏清禾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觉得这茶很好喝,想问殿下是什么茶。”
“云雾茶。”他说,“栖霞寺后山产的,每年只采一季。”
苏清禾点点头。
“民女记下了。”
萧景琰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松林里,落在地上,落在远处大殿的飞檐上。那些飞檐在日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苏清禾捧着茶盏,又抿了一口。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话又在舌尖滚了滚。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线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这几日一直在寺里吗?”
萧景琰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清禾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殿下这几日在寺里,可曾……可曾听闻什么消息?”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株老松上。
“什么消息?”他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咬了咬唇,道:“山下的消息。”
萧景琰终于转过头来。
“你指什么?”他问。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
“民女……”她顿了顿,“民女上山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收到山下的信。心里……有些惦记。”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唇角。
惦记什么?惦记谁?
那个人在朝堂上被人弹劾,被父皇勒令在家待着,如今满朝上下都在看他的笑话。她在山上,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她等得心焦,等得睡不着,等得恍惚到走路都会摔跤。
她想知道他的消息。
萧景琰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山下的消息,”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本殿这几日在寺里,没怎么过问。”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殿下……”
“怎么?”萧景琰没有回头,“你在担心什么?”
苏清禾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担心顾晏之?说她想知道他有没有被定罪?说她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眼前这个人,是亲王。朝堂上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若不想说,她问也白问。他若想瞒她,她怎么也问不出来。
她只能沉默。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殿下,”苏清禾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民女斗胆,还想问一句——”
“茶凉了。”萧景琰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盏茶。
茶汤果然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她方才只顾着想心事,没有注意。
萧景琰提起茶壶,给她重新斟了一盏。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笼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视线。
“趁热喝。”
苏清禾看着那盏新斟的茶,心里那些话被堵在喉咙里,再也问不出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知道他看穿了。
她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在他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就是不说。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是不想告诉她?是觉得她不该问?是觉得她没有资格知道那些事?还是……不屑于告诉她?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又变成了淡淡的紫。藏经阁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尘埃在最后几缕光里缓缓浮动,像是要抓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萧景琰靠在窗框上,望着她。
她低着头喝茶,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从她踏进藏经阁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那点心思,藏得再深,又怎能瞒得过他?
那些话,那些问不出口的话,都写在脸上。她想知道山下的事,想知道那个人的消息,想问那些与她无关、却让她日夜悬心的事。她担心,她害怕,她不知所措。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不想说。
他不想看她用那种眼神望着他,嘴里却问着别人的事。不想看她明明坐在他面前,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不想看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拐弯抹角的问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低着头喝茶,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贴在那里,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看着那截后颈,看着那几缕碎发,看着那些细小的、他不该注意的细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那日在竹林里,她摔了,他抱她回去,给她上药。那些事他做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可过后回想起来,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该那样的。
她是顾晏之的人。
他来寺里,本是为了躲清静。
那日朝会后,萧景珩把他叫到东宫,屏退左右,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老七,”他说,“你离京几日。”
他问为什么。萧景珩没有瞒他。
东宫的人截获了消息,有人要对萧景琰动手。不是朝堂上的弹劾,不是明刀明枪的争斗,是暗地里的、要命的那种。那些人不会放过他手里的二十万西北军。只要他死了,那些兵马就成了无主之物,可以慢慢蚕食、分化、收拢。
萧景珩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眼底沉着的东西,只有萧景琰看得懂。
“皇兄。”
“不必多言。”萧景珩打断他,“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去栖霞寺住一阵子,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回来。对外就说……就说去礼佛,为父皇祈福。”
他便来了。
栖霞寺是母亲捐建的,是他从小熟悉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松柏,都带着往日的记忆。那些记忆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只有母亲温柔的笑容,和父皇偶尔来探望时的朗朗笑声。
他需要这样的地方。
需要暂时离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离开那些永远看不透的脸,离开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可偏偏在这里遇见了她。
第一眼看见她站在大殿外的廊下,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侧影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本想转身离开的。可他的脚却不受控制地朝她走过去。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是在佛堂里,他站在门口,看见她跪在观音像前,嘴里念念有词。她说什么,他都听见了。那些话,他不该听见的。可她偏偏说了,他偏偏听见了。
后来在街上,他又看见了她。那时候霍长渊正纠缠她,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躲不闪,不卑不亢。他让人拦住了霍长渊,送她回去。
第三次,第四次……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对别人做过。
偏偏是她,让他一次次破例。
萧景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苏清禾正望着他。
她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放下茶盏,轻声问:“殿下?”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角上。
“茶喝完了?”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茶盏拿起来,又给她斟了一盏。
“再喝一盏。”他说,“喝完,本殿送你回去。”
苏清禾抬起眼帘,看着他。
他的手悬在半空,等着她接。
她伸手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蜷了蜷。
那触感很短,一触即离。
她低下头,捧着茶盏,慢慢喝着。仿佛只要一直喝下去,就不用去想那些问不出口的话,不用去面对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下来,藏经阁里只剩下案上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那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灯油燃了半截,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远处有钟声响起,一下一下,悠悠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茶终于喝完了。
苏清禾把茶盏放回矮几上,抬起头。
“喝完了?”他问。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斗篷——是他自己的,玄色的,和披在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他把斗篷披在肩上,系好系带。
“走。”他说,“送你回去。”
苏清禾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你脚没好利索。”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一个人走,本殿不放心。”
苏清禾站起身。
脚刚一落地,那股隐隐的胀痛又传上来。她方才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在蒲团上坐了许久,那点还没好利索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脚上。他伸出手。
苏清禾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悬在她面前,等着她。
她咬了咬唇,终于把手搭在他掌心里。
“多谢殿下。”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的手很暖,比她凉丝丝的手暖得多。那股暖意从掌心传过来,顺着血脉往上蔓延,烫得她心口微微一缩。
他牵着她,往外走。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的清冽气息,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他却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那股风。
他牵着她走下藏经阁的石阶,沿着那条青石小径,慢慢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走几步,便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跟上,看她的脚有没有疼。那目光淡淡的,只是一瞥,便又转回去。
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长着青苔的石阶,她的禅院就在前面了。
院门口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院门口,萧景琰停下脚步。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苏清禾站在他面前,等了很久,不见他开口。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望着她,可那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别的地方。
“殿下?”她轻声唤他。
萧景琰回过神。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从明日起,不必来藏经阁了。”
苏清禾愣住了。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萧景琰没有解释。他看着她那张在月光里愈发显得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掠而过的茫然。
“这几日,在禅房里好好待着。脚没好利索,别到处乱走。”
“有什么事,”他继续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玉簪去找慧明。他会帮你。”
苏清禾站在他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件玄色斗篷的领口。
“殿下,”她斟酌着开口,“可是民女做错了什么?”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是本殿的事。”
苏清禾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殿下,”她轻声开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睛望着他,里头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点掩不住的担忧。
那担忧,是为他吗?
萧景琰不知道。
可这一刻,他不想去想。
“没什么事。只是本殿这几日有事要忙,顾不上你。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再说。”
苏清禾知道他在说谎。
他的眼睛骗不了人。那沉沉的目光底下,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可他不说,她问不出来。
她只能点头。
“是。”她轻声说,“民女记下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没有动。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
苏清禾的眼睫颤了颤。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把那件玄色的斗篷拢紧了些。指腹擦过她的下颌,凉丝丝的。
“好好养伤。”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养好了,想做什么再做什么。”
“进去吧。夜里凉。”
苏清禾福了福身,“殿下保重。”
她转身,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清禾迈步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