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甬道慢慢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苏清禾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上。心里乱乱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上香的?是来静修的?还是……只是偶然路过?
那日在安阳侯府的假山后,他递给她那块帕子,说了那些话,然后消失在夜色里。她以为那就是结束。毕竟他是亲王,而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可他又出现在这里。
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在她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
萧景琰走在前头,玄色的锦袍在风里轻轻飘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来的?”
苏清禾微微一怔。
“回殿下,”她说,“有些日子了。”
萧景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
“有玉簪陪着。”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她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收住步子,退后半步。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脚下。
苏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青石板上有几处浅浅的水洼,是昨夜那场雨积下的。她方才只顾着想心事,没注意脚下,裙角沾了些泥水,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这山里的雨,和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雨,落在地上就干了。山里的雨,能在树叶上挂好几天。”
苏清禾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萧景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开口。
“脚抬高点。”
苏清禾愣了愣,低头一看,前面又是一片积水,比方才那片还大些,几乎横贯了整个路面。她差点又要踩进去。
她提起裙角,小心地绕过那片积水。
“山里的路不好走,”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跟紧本殿。”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
苏清禾跟上去,这一回,目光不敢再走神,只盯着他脚下的青石板。他走哪里,她便跟哪里,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两人走到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和别处的竹林不同,这里的竹子格外粗壮,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萧景琰站在竹林入口,望着那片苍翠的竹林,不知在想什么。
“进去走走。”他说,迈步走进竹林。
苏清禾跟在他身后。
竹林里比外头暗得多,阳光被密密的竹叶遮住,只有零零星星的光点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竹叶上,落在两个人身上。那些光点随着风轻轻晃动,从她身上移到他身上,又从他的身上移回她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来回流淌。
萧景琰走在前头,玄色的锦袍在那些光斑里忽明忽暗。他的步子依旧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偶尔有低垂的枝叶挡在路上,他便伸手拨开,等着她过去之后才松开。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脚下的落叶被雨水浸透,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苏清禾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眉峰如远山横黛,鼻梁高挺如刀裁,唇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
苏清禾连忙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慌乱。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弯了弯。
“怕什么?”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声线软软的:“民女没有怕。”
“没有怕?”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怎么不敢看我?”
苏清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她开口,斟酌着词句,“殿下怎么会在寺里?”
“怎么?”他问,眉梢微微挑了挑,“本殿来寺里,还要跟你报备?”
苏清禾摇摇头。
“民女不敢。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殿下。”
她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越往深处,竹子越密,光线越暗。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清香,混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苏清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殿下常来寺里吗?”
萧景琰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不常来。”他说,“偶尔来住几日,躲躲清静。”
躲清静。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她心里微微一颤。
他也是来躲的。
躲什么呢?
朝中的事?那些弹劾顾晏之的风波?还是那些人、那些争斗,连他这样的亲王也避之不及?
那朝堂上的风浪,该有多大?
她不敢问。
萧景琰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继续往前走,玄色的锦袍在竹林里忽明忽暗,像一尾游弋在深水里的鱼。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苏清禾跟在他身后,望着他那张隐在竹影里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她被隔绝在外的消息,那些可能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即将发生的事,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想着,脚下忽然一滑。
她踩到一片湿滑的落叶,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来不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她,让她免于摔倒。
苏清禾抬起头。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就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衣袖,那温度比她的手暖得多。
她站稳了,想抽回手臂。
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脚。”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踝处隐隐作痛,方才那一滑,还是扭到了。她试着动了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自己能走吗?”
苏清禾咬咬牙,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疼。
每一步都疼,像有根针扎在脚踝上,一下一下,刺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太多狼狈。
“民女没事。”她说,“只是扭了一下,歇歇就好。”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只微微发颤的脚,看着她咬紧的下唇,看着她那张明明疼得发白却强撑着不露声色的脸。
他的手还握着她手臂,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竹林里安静极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的目光从她脚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比他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下颌的弧度愈发尖细,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愈发亮。
他提醒过她“脚抬高点”。
她说“嗯”。
他以为她听进去了,以为她会注意。
可她根本没有。
她还是在想心事,还是在走神,还是把那点恍惚带到这湿滑的山路上。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她说“嗯”,只是为了让那些话赶紧过去,好让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萧景琰松开她的手臂,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
“本殿方才说的话,”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沉了几分,“你听进去了吗?”
苏清禾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是说……”
“脚抬高点。”萧景琰接过她的话,一字一字,“你听进去了吗?”
苏清禾愣住了。
她当然听到了。
可她也确实没有放在心上。她满脑子都是那些事——顾晏之怎么样了,朝中的风波平息了没有,她还要在这山里待多久。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哪有心思去注意脚下的路?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民女知错。”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总是这副模样。温驯的,乖巧的,从不出错的。明明是她的错,可她偏偏摆出一副“我认错”的姿态,把他那些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他还能说什么?说“你不该这样”?说“本殿说的话你怎么不听”?那些话说出来,反倒显得他斤斤计较。
萧景琰压下心底那点烦躁,看着她那只微微发颤的脚。
“扭到了?”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民女歇一会儿就好。”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在她面前蹲下。
玄色的锦袍在落叶上铺开一片,衣角沾了些泥水。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只受伤的脚上。
“那只?”
苏清禾愣住了。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撩起她的裙角。
“殿下——”
“别动。”
那两个字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手隔着罗袜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道。可那触感隔着薄薄的罗袜传来,却让她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脚踝处,从外侧按到内侧,从脚背按到脚后跟。每按一处,便抬起头看她一眼,看她的反应。
“疼?”
苏清禾咬着唇,点了点头。
他放下她的脚,站起身来。
“骨头没事。”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但肿了,不能走路。”
苏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那股胀痛,正在一点一点地加剧。
“民女……”她开口,想说自己可以慢慢走回去。
可话还没说完,身子忽然一轻。
她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玄色的锦袍擦过她的裙摆,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脑香,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
她下意识想挣扎,想从他怀里下来。可他抱得太紧,紧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想再摔一次?”
苏清禾不敢动了。
她僵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比方才快了些许。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得她发烫。
她能看清他锦袍上那些细密的银丝云纹。那些云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活过来一样。他的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和膝弯,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难受,又让她无法挣脱。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抱着她往前走时的脚步声。那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竹林,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些不知名的花树,粉的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昨夜的雨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青石板上。
外头的阳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萧景琰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垂下的眼睫,在阳光里轻轻颤动,一下一下,像濒死的蝴蝶扑腾着翅膀。
萧景琰抱着她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过那座小径,穿过那道月洞门,便是她住的那处禅院。萧景琰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哪间?”他问。
苏清禾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殿下,”她的声音有些低,“在东边。”她抬手指了指最里头那间。
萧景琰没有说话,抱着她往东边走去在门口站定。门虚掩着,他腾不出手,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开门。”
苏清禾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的一切慢慢显露出来——简朴的陈设,一张床榻,一张桌子,一只经柜。窗边的矮几上,摊着几卷抄了一半的经书,墨迹已经干了。
萧景琰抱着她走进去,在床边站定。
他弯下腰,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苏清禾靠着床头,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锦袍照得微微泛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盯着她看。
“脚。”他说。
苏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踝处已经有些肿了,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轻轻碰了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让玉簪去找寺里的师父,”萧景琰说,“拿些跌打药来。”
苏清禾点点头,正要唤玉簪,却发现屋里空荡荡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那丫头呢?”萧景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眉心微微蹙起。
“许是去取斋饭了。”她轻声道,“她每日这时候都会去厨房。”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民女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萧景琰已经在床边坐下。
他坐得很随意,玄色的锦袍在床沿上铺开一片,衣角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他伸手,把她的脚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那动作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下——”
“别动。”
那两个字又落下来,和方才在竹林里一样,不重,却让人动弹不得。
苏清禾咬着唇,看着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脚踝上。脚踝处那股胀痛还在持续,可此刻她几乎感觉不到了——所有的心思都被眼前这个人占满,被他那只托着她脚踝的手,被他低垂的眉眼,被他抿紧的唇角。
他在生气。
苏清禾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生气。
是因为她扭伤了脚,给他添了麻烦?还是因为她没有听他的话,让他……什么?
她说不上来。
萧景琰的手指按在她脚踝上,轻轻按着,从外侧到内侧,从脚背到脚后跟。那触感隔着薄薄的罗袜传来,让她浑身都绷紧了。
“疼?”他问,头也没抬。
苏清禾摇了摇头。
“不疼。”
他的手指顿了顿。
只是一瞬,她便感觉到那按压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许。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无意识的。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
萧景琰低着头,她的脚很小,握在掌心不过盈盈一握。罗袜是月白的,薄薄的,能隐约看见底下泛红的肌肤。那红肿在月白的映衬下格外刺眼,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睛里,让他心里那股烦躁又往上涌了涌。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
气她不听他的话,气她把自己弄成这样,气她明明答应了他却转头就忘。也气自己,他明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明知道她那些恍惚不是为了他,却还是在她应声的时候,以为她至少会往心里去;还是让她一个人走在后面,没有多盯着她些。他应该走在她身侧,应该时时看着她,应该在她滑倒之前就扶住她。
可他什么也没做。
就那样看着她,一错神,她便摔了。
萧景琰的手指从她脚踝上移开,轻轻放下她的脚。目光从她脚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殿下?”她轻声开口。
那张脸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白,额角沁出薄薄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眼睛望着他,里头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不知所措,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被他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本殿说的话,你从来不听是吗?
想问她,你心里除了那个人,还能不能装下点别的?
“殿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殿下的衣袍脏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那点泥水洇开一小块深色,在玄色的缎面上格外显眼。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无妨。”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情绪。
苏清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等着。”他说,转身往外走。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那道背影。玄色的锦袍在日光里微微晃动,衣角擦过床沿,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
门外,玉簪正站在廊下,脸都白了。
她方才去给姑娘打热水,回来时远远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姑娘屋里出来,吓得腿都软了,躲在这里半天不敢动。
此刻见那人出来,她下意识想跑,却被那目光定在原地。
萧景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去找寺里的师父,”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拿些跌打药来。”
玉簪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跑到院门口,她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回来。”
玉簪脚下一顿,硬着头皮转过身。
萧景琰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锦袍照得微微泛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正望着她。
“她这几日,”他开口,“睡得好不好?”
玉簪愣住了。
“回……回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姑娘她……夜里总是醒。有一回奴婢起来添茶,看见姑娘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去吧。”萧景琰说。
玉簪不敢再耽搁,转身跑出院子。
—
药很快就送来了。
玉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瓶。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僧人,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药、药拿来了。”
萧景琰接过那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跌打药的味道。
“放下。”他说,朝僧人手里的热水扬了扬下巴。
玉簪连忙把热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萧景琰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下。
苏清禾看着他,微微一怔。
“殿下?”她轻声开口。
萧景琰没有看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罗袜慢慢褪下来。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故意的。从脚踝到脚跟,从脚跟到脚背,一寸一寸,把那只受伤的脚露出来。
肿得比方才更厉害了。红红的,鼓鼓的,像只发面馒头。脚踝处那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萧景琰的眉头又皱了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从瓷瓶里倒出一些药膏。
药膏是褐色的,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他用指尖蘸了一些,轻轻涂在红肿的地方。
他的手很暖,比她的脚踝暖得多。那药膏带着微微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传到她皮肤上,一点一点渗进去。
他开始揉。一圈一圈,从红肿的地方往外扩散。辛辣的药味和药膏的清凉混在一起,刺激得她浑身发紧。
“疼?”他问。
苏清禾咬着唇,摇了摇头。
其实疼的。那红肿的地方被他一碰,就像针扎一样疼。可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唇,把那点疼咽了回去。
萧景琰低下头,继续揉她的脚踝。手上的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片暖意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
“好了。”他说,把她的脚放回床上,又拉过被子盖上。“这几天别下地。寺里有轿子,让玉簪去借一顶。”
苏清禾点了点头。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干净。又拿起那块帕子——是他方才解下来的那块——擦了擦手。
擦完之后,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药每日换两次。”他说,“早晚各一次。换药的时候,要用热水先敷一敷。”
苏清禾又点了点头。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她,站在那扇半敞的门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苏清禾。”
她的心微微一跳。
“本殿说的话,”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就不能往心里去一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