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空山静

栖霞寺的日子,比苏清禾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每日清晨,钟声准时响起。那钟声沉沉的,闷闷的,从大殿的方向传来,穿过松林,穿过禅房的窗纸,落在她耳边,把她从梦里唤醒。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用过早斋,她便去大殿上香。

穿过那道长长的甬道,两旁是苍翠的松柏。晨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气,混着松针的清香,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大殿里总是很安静。清晨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金身的佛像上,把那张慈悲的脸照得熠熠生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柱里缓缓盘旋,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舞动。偶尔有几个香客进来,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些背影跪在那里,肩背微微发抖,像一株株被风吹弯的草。

佛像还是那样高大庄严。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求菩萨保佑顾晏之平安?求菩萨让她早日离开这里?求菩萨给她指一条明路?

菩萨从不回答。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佛像垂着眼,微微笑着,慈悲得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退出大殿。

上完香后,是一天中最长的时光。

苏清禾会坐在禅房的窗边抄经。

窗是支摘窗,推开半扇,用一根小木棍支着。窗外的日光便从这半扇窗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她摊开的经卷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那光很暖,照得人骨缝里都透着慵懒。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是她亲手研的,墨色浓淡刚好。纸是素白的宣纸,裁成整齐的方块,一张一张摞在案角。佛经摊开在她面前,用一块青玉镇纸压着,风吹过来,纸角微微掀起,又落回去。

经书是慧明大师送来的,说是顾晏之特意吩咐的,让她在寺里解闷。厚厚一摞,有《法华经》,有《华严经》,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

她抄得很慢。

抄经能让心静下来。一笔一划,一字一句,什么都不能想,只能盯着眼前的字。墨汁在纸上晕开,那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午后,苏清禾会去寺里走走。

栖霞寺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走。前殿,后殿,钟鼓楼,还有那片清幽的竹林。

她最喜欢去的是竹林。

竹林在寺的东边,占地很广。一丛一丛的翠竹,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竹叶上总是挂着露珠,阳光照下来,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苏清禾在竹林里慢慢走着,踩着松软的落叶,听着风吹竹叶的声响,心里会平静很多。

偶尔有鸟雀从林间飞过,扑棱着翅膀,投下几道掠过的黑影。她会看着那些鸟,看着它们飞向远处,消失在层层的山峦后面。

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青翠到远处的苍茫,最后融进天边的云雾里。她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鸟要飞到哪里去。

有时候她会走到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野草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晃动。空地边缘有一块青石,平整得像一张天然的坐榻。她会在那石头上坐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游走。

她就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很久。

有时候想事情,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望着那些光影,听着风声,数着偶尔飘落的叶子。那些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在她脚边的泥土里,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动。

玉簪有时候来找她,远远地喊一声“姑娘”,她便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落叶,跟着回去。

用过晚斋,天就黑了。

栖霞寺的夜比山下黑得多。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滑过去。

像屋檐下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悄无声息,等你回头去看,已经积了浅浅一洼。

没有人来。

没有人送信。

她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顾晏之怎么样了,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平息了没有,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山里待多久。

她只知道等。

等。

这两个字,她从前最讨厌。

等是最没用的。等,就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等别人施舍,等别人兑现,等别人想起你。可这世上,谁会真正记得一个等你的人?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能下山。周谦说过,无论发生什么,让她不要下山。

———

苏清禾开始注意寺里的人。

那些穿着灰衣的僧人,那些偶尔来上香的贵人。她看他们的脸,听他们说话,从只言片语里猜测山下的消息。

可什么也猜不到。

有时候她会站在大殿外的廊下,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香客。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虔诚,有的焦虑,有的茫然,有的只是例行公事。她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些人的世界,离她很远。

她的世界,被这座山、这堵墙、这些沉默的松柏,牢牢地圈住了。

第五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午后,她找了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其雅致。青砖铺地,几竿翠竹,墙角种着一丛兰草,开着细细的白花。廊下挂着一只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玉簪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不敢进去。

苏清禾独自走进去,在禅房门口站定。

门虚掩着,里头隐隐约约有诵经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声。

她轻轻叩门。

诵经声停了。

“进来。”

苏清禾推门进去。

禅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墙角放着一只小小的经柜。矮几上摊着一卷经书,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

慧明大师坐在矮几旁,一身灰色的僧袍,眉眼低垂,手里还握着那串檀木念珠。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

“施主来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坐。”

苏清禾还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蒲团很软,坐着很舒服。矮几上那盏茶的热气飘过来,带着淡淡的药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那些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慧明大师把那盏茶推到她面前。

“施主喝茶。”

苏清禾没有动。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大师,”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有一事相问。”

慧明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主请说。”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道:“民女想知道,山下的情况如何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民女知道,大师与大人有旧。大人托大师照看民女,大师一定也知道些内情。民女不敢求大师透露什么不该说的,只想知道——大人,可还安好?”

慧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施主,”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平和的,“贫僧确实与顾大人有几分交情。可这山下的俗事,贫僧向来不问。顾大人托贫僧照看施主,贫僧便照看施主。至于顾大人如何,朝中如何,贫僧委实不知。”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民女……”

慧明打断她。

“施主,”他说,“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知道得越多,心里越乱。心里越乱,就越容易做错事。”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顾大人让施主来山上,就是想让施主远离那些事。施主若是放不下,岂不是辜负了顾大人的苦心?”

苏清禾愣住了。

她看着慧明,看着他那双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大师说得对。”她轻声道,“是民女心急了。”

慧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禾站起身,告辞离去。

走出慧明大师的禅房,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那道粉墙,绕过那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座寺院都笼在一片暖意里。远处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山谷间回荡。

苏清禾在竹林边停下脚步。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掌,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细语。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像许多只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看。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久久没有动。

玉簪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她知道姑娘心里有事。

这几日姑娘虽然面上不显,可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一回她半夜起来添茶,看见姑娘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愈发苍白。她轻轻叫了一声“姑娘”,姑娘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说“睡不着,起来坐坐”。

那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可玉簪看着,心里却一阵发酸。

回到禅房,苏清禾在窗边坐下。

桌上摊着那卷抄了一半的佛经,墨迹已经干了。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可她脑子里,却全是慧明大师方才说的话。

他说得对。

她心里太乱了。

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那些担忧,那些害怕,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全绞在一起,搅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她想下山。

可他说了,让她等着。

等他。

这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她拴在这座深山里,拴在这个什么都不能做的位置上。

她只能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她的人,等着那些她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凭想象去猜的未来。

这种感觉,让她窒息。

苏清禾搁下笔,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那些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

又过了几日,山上落了一场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后来雨势渐大,哗哗地砸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整个栖霞寺都被笼在雨幕里,远处的山峦隐在云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松针上,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松针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清禾站在廊下,望着外头的雨幕发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下汇成一道水帘。那水帘哗哗地响着,把外头的世界都隔绝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屋里的经卷上。

已经抄完三卷经了。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好像永远也滴不完。

可她还是不知道山下的消息。

周谦没有来,顾晏之没有信,什么消息都没有。慧明大师也什么也不说,只是劝她安心住着。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云层慢慢散开。空气被雨水洗过,清冽得像能看见每一粒尘埃。竹叶上挂着水珠,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山涧涨水了。

苏清禾推开窗,满山的雾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带着松针的清香。远处的山峦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檐角的水珠还在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不知在想什么。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又在窗边站着,连忙放下铜盆,拿起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山里湿气重,仔细着凉。”

斗篷是件旧的,月白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兔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足够暖和。

苏清禾回过神,拢了拢斗篷,轻声道:“今日天气不好,怕是没人来上香了。”

玉簪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笑道:“这样的天,谁愿意出门?姑娘正好清静清静。”

苏清禾轻轻嗯了一声。

用完早斋,她照例去大殿上香。

雨后的寺院格外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幽幽的青光。

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是苍翠的松柏。雨水还挂在枝叶上,亮晶晶的,阳光一照,像缀满了细碎的珍珠。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气,混着松针的清香,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僧人在做早课。诵经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声。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柱里缓缓盘旋。佛像还是那样高大庄严,垂着眼,微微笑着,慈悲得像是什么都知道。

苏清禾在佛前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看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山峦。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不是僧人的脚步——僧人的脚步轻而快,这脚步声却沉而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转过身。

甬道那头,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沉沉的,幽邃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是萧景琰。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她。

苏清禾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站在阳光里,玄色的锦袍被风吹起一角,衣角上绣着的银丝云纹微微闪动。他的脸从逆光里露出来,眉眼依旧沉静如初,仿佛那日在假山后头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见了本殿,连礼都不行了?”

苏清禾回过神来,连忙福了福身。

“民女见过殿下。”

萧景琰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披着的那件斗篷上——是寻常的青灰色,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领口处微微泛白。又落在她被泥水溅湿的裙角上,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起来。”他说。

苏清禾直起身,垂着眼,没有看他。

阳光从大殿的屋檐上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香,混着淡淡的香火气,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脑香。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他问。

苏清禾轻声道:“民女方才去上香。”

萧景琰点点头。

“上完了?”

“是。”

“那陪本殿走走。”他说,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转身,沿着甬道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愣着做什么?跟上。”

苏清禾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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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