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出事了。
这日傍晚,苏清禾正在窗边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周谦站在门口,脸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
“周先生?”她侧身让开,“快请进。”
周谦摇摇头,没有进去。
“姑娘,”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在下是来……带姑娘走的。”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周谦,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她问,“去哪儿?”
周谦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双手递给她。
“大人让在下交给姑娘的。姑娘看了,就明白了。”
苏清禾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特有的从容。
“清禾:
京城近日不太平,你暂且避一避。
周谦会送你去栖霞寺。那里清静,住持与我相识,会照看你。安心住着,不必挂念我。等风头过了,我去接你。
有些话,等见面再说。
子卿”
苏清禾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
她抬起头,看着周谦。
“出了什么事?”
周谦垂下眼,没有回答。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温和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唇角抿紧,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苏清禾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凝。
她认识周谦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想起前些日子他来的那次,想起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那时候她就有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如今果然来了。
苏清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周先生,”她说,声线依旧是软软的,可那双眼睛却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大人待我恩重如山。他若有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先生告诉我吧。”
周谦看着她那双眼睛,终于叹了口气。
“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大人他……今日被弹劾了。”
“弹劾什么?”
“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周谦说,“圣上让大人在家待着,不必上朝了。那些想扳倒他的人,正等着抓他的把柄。”
苏清禾站在门口,余晖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她的手还握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捏得有些皱了,边角微微翘起。
“还有吗?”她问,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周谦看着她,欲言又止。
“姑娘……”
“还有吗?”她又问了一遍。
周谦垂下眼,终于说了出来。
“何文渊,大人从前举荐过的人,被牵扯进一桩军饷贪墨案里。那案子是霍将军捅出来的,如今何文渊被打入大理寺,听说……听说吐了不少东西。那些东西,桩桩件件,都跟大人沾着边。大人怕……怕那些人查到姑娘身上,所以才让在下送姑娘走。”
霍长渊。
原来是他。
原来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暗流涌动,那些让她隐隐不安的风声,都是他掀起来的。
她早该想到的。
那日在街上,她说了这辈子说过的最狠的话。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的光,不只是恨,还有别的什么——不甘,愤怒,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
如今他果然回来了。
不是以那个被她抛弃的少年的模样,而是以复仇者的姿态,一刀一刀捅向顾晏之。
可她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到了要让她离开的地步。
她在利用他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把梯子。一把让她爬出泥潭的梯子。梯子用完了,就可以扔了,不会有任何后果。
她觉得自己没错。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霍长渊护不住她,她当然要找能护住的人。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可她忘了,梯子也是有感情的。
他恨她。
恨到要毁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用了这种更狠、更冷、更不留情的方式,来报复她。
苏清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望着周谦那张焦急的脸。晚霞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那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可她没有眨眼。
“姑娘,”周谦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您……”
苏清禾回过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依旧是软软的,“什么时候走?”
周谦愣了愣。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现在。”他说,“马车就在外头。”
苏清禾点点头。
她转身进屋,对玉簪说了几句话。玉簪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收拾东西。
苏清禾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淡淡的,唇角微微抿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伸手,打开妆奁。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首饰——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那对白玉耳坠,那枚镂空的金香囊。都是顾晏之给她置办的,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
她没有动那些首饰。
她的手越过它们,伸向妆奁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叠信,是他这些日子写给她的。每一封她都收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匣子最深处。还有那块素白的帕子,绣着一枝墨梅,是另一个人给的。
她顿了顿,把那块帕子也拿了出来。
素白的缎面,绣着一枝墨梅。月光下看不出颜色,只能摸出那些细密的针脚。她把帕子叠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用一块布包起来。
不多时,东西收拾好了。
苏清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烛火还燃着,把屋里照得暖意融融。书案上摊着她今日看了一半的书。窗边那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茉莉,是他上个月让人移来的那些,开得正好,香气幽幽地飘过来。
“走吧。”她说。
—
马车从后门出去时,天已经全黑了。
苏清禾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样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那些灯火,那些陌生的面孔,从她眼前掠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周谦骑马跟在车旁,一路护送。
城门刚要关,车夫塞了一把碎银子给守门的兵卒,说是送亲戚出城看病,才勉强放行。
出了城,马车加快了速度。
苏清禾坐在车里,听着外头越来越快的马蹄声,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往西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栖霞寺。
苏清禾掀开车帘。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石阶很长,蜿蜒向上,隐没在山林深处。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借着月光能看清那几个字——“栖霞寺”。
她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望着那些石阶。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潮湿气息,也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那钟声一下一下,悠悠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谦陪着她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大人说,让姑娘安心在寺里住着。他会处理好的。”
苏清禾点点头。
“他还说,”周谦顿了顿,“无论发生什么,让姑娘不要下山。等他来接。”
苏清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谦站在那里,正望着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温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头微皱。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周谦连忙上前几步。
“姑娘有何吩咐?”
苏清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大人那边,”她说,“若是有什么事,请先生一定告诉我。”
周谦微微一怔。
“姑娘……”
苏清禾摇摇头,止住他的话。
“我知道先生是为我好,大人也是为我好。”她说,“可我是大人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先生不必为难。大人怎么说,先生就怎么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
“若是大人真的出了什么事,先生别瞒我。”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裙角扫过石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纤细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弯下腰来。
周谦站在山门下,望着那道身影渐渐隐入山林深处,久久没有动。
—
栖霞寺还是那个样子。夜里的寺庙比白天更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慧明大师已经等在门口。
“施主来了。”他合十道,“顾大人已经派人来说了。禅房已经收拾好,施主安心住下。”
苏清禾还了礼,轻声道:“又要叨扰大师了。”
她被安排在上次住的那间禅房。
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被褥是新的,熏着淡淡的檀香。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碟点心。
夜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清禾站在禅房的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沉沉的夜色。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松枝上,落在地上,落在远处影影绰绰的殿宇飞檐上,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纱里。
松树还是那样,苍翠的,挺拔的,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她站在禅房里,看着窗外那株老松,忽然有些恍惚。
栖霞寺。
又是栖霞寺。
那个地方,像是和她有缘。
上一次来,是为了躲霍长渊。
这一次来,是为了躲顾晏之的祸事。
她好像总是在躲。
躲这个,躲那个,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每次以为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每次以为可以停下脚步了,生活就会狠狠扇她一巴掌。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跪在井台边洗衣裳的时候——无能为力,只能等着命运降临。
她以为自己变了。以为脱了贱籍,换了身份,就是另一个人了。
可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些都是假的。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那些她以为抓到手里的东西,只要一阵风,就能吹得干干净净。
那些算计,那些心机,那些步步为营的攀附——说到底,不过是在选一个能庇护她的人。霍长渊不行了,换顾晏之。顾晏之出事了,她又能换谁?
周谦只说“可大可小”,没说具体有多严重。可她知道,能让顾晏之把她送走,事情一定不小。
如果他倒了,她会怎么样?
那个清白的新身份,那座小小的宅院,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那些从不敢想的好——会不会一夜之间,全都消失?
玉簪怎么办?跟着她的人,会不会也被牵连?
她会不会又被扔回泥潭里,重新变成那个任人践踏的苏清禾?
她想起霍长渊。如今他站在顾晏之的对立面,剑指那个夺走她的人,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决绝的、不留情面的话,他记住了多少?恨了多少?
他对她,还有多少旧日的情分?那情分在仇恨面前,还剩几分?
他会放过她吗?
还是会把她当成顾晏之的人,一并毁了?
苏清禾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窗框,攥得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多无力。那些她以为抓到手里的东西——身份,地位,庇护,此刻都像沙漏里的沙,正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走,她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命运的嘲笑。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些,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松林里,落在地上,落在远处那座大殿的飞檐上。那些飞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只栖息在夜色里的巨鸟,沉默地俯视着人间。
她想起方才上山时,周谦说的那些话。
“无论发生什么,让姑娘不要下山。等他来接。”
等他来接。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拴在这座深山里,拴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的承诺上。
她该信吗?
信他会平安,信他会来接她,信这一切都会过去?
还是该像从前一样,只信自己?
苏清禾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被褥很软,熏着淡淡的檀香。她靠在床头,望着桌上那盏烛火。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草。
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无数只手在暗处低语。远处的钟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悠悠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苏清禾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