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暗流涌动。何文渊在大理寺被审了三天,吐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只是那三十万两军饷,还有这些年户部经手的其他账目,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有户部的,有工部的,还有几个地方上的官员。那些人又攀咬出别的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四日早朝,风云突变。
御座之上,天子靠着扶手,面色沉郁。昨夜的咳嗽又重了些,今早起来时,痰里带了血丝,太医跪了一地,他只挥挥手让人退下。此刻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霍长渊站在武将队列中,一身玄色朝服,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文臣之首那道月白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昨夜,他派人送出去的那些信,今日该有回响了。
早朝接近尾声,大太监正要宣布退朝。忽然,御史台的队列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御史中丞许明远。
此人年过半百,生得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在朝中以刚直敢谏闻名。他捧着笏板,在御阶前跪下,声音洪亮。
“臣许明远,有本要奏。”
天子眉头微微一动,摆了摆手。
“奏。”
许明远在御前慷慨陈词,说何文渊一案并非孤例,而是朝中结党营私、上下勾连之缩影。话锋一转,直指当朝丞相——
“臣弹劾当朝丞相顾晏之,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阻塞言路,蒙蔽圣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顾晏之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
月白的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依旧清冷如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垂着眼,仿佛许明远弹劾的是另一个人。
许明远却不肯罢休。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折子,一条一条念下去——说顾晏之把持科举,门生遍布朝野;说他任人唯亲,何文渊这等贪墨之徒便是他一手提拔;说他结党营私,朝中但凡与他交好的官员,这些年步步高升,而与他有隙者,无不被打压排挤。
念完之后,他把那叠折子双手呈上,跪地叩首:“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彻查!”
天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示意太监将那份奏折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看完之后,天子将奏折放在御案上,目光落在顾晏之身上。
“顾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许明远弹劾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你可有话要说?”
顾晏之出列,在御阶前跪下。
“臣,”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无话可说。”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无话可说?
这是认了?还是不屑于辩?
帝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无话可说?”
顾晏之叩首,额头触地。
“臣为相多年,若有人要弹劾,自然能找出千万条理由。臣若一一辩解,便是与那些人争口舌之利,徒惹陛下心烦。陛下圣明,臣清者自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让天子的脸色更加难看。
霍长渊站在武将队列中,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好一个“辩也无益”。
这种以退为进的话术,他见得多了。把自己摆在高处,仿佛不屑于争辩,实际上是把难题抛给圣上——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可这一次,没那么容易过关。
许明远的奏折里,列了十几条证据。何文渊的事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吏部的几桩任命,户部的几笔拨款,工部的几项工程。桩桩件件,都指向顾晏之门生互为援引,把持要津。这些证据当然不够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但足以让天子起疑。
帝王的疑心,一旦种下,便很难拔除。
果然,天子的目光沉了下来。
“父皇。”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中凝滞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
大皇子萧景珩从皇子队列中走出来,他的面容与靖王萧景琰有几分相似,却比萧景琰多了几分温润,眉目间那股淡淡的书卷气,让人一看便觉得亲近。一袭杏黄色的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儒雅。他走到殿中,在顾晏之身侧站定,朝御座之上的天子深深一揖。
“儿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圣上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挑。
“讲。”
萧景珩直起身,目光从许明远身上扫过,又落在霍长渊身上,最后收回,望着御座上的父亲。
“儿臣以为,许大人弹劾顾相之事,有待商榷。”
许明远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萧景珩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顾晏之说话。
大皇子萧景珩,当今圣上的长子,生母是已故的孝贤皇后。自幼被立为储君,养在东宫,由帝师亲自教导。十六岁开始参与朝政,这些年圣上龙体欠安,许多政务便交由他打理。他处事沉稳,待人和煦,在朝中素有贤名。
“殿下这是何意?”
萧景珩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许大人在奏折中所列诸事,儿臣略知一二。何文渊贪墨军饷一事,如今尚在大理寺审理,结果未出。许大人便将此事列为顾相结党营私的证据,未免操之过急。”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却让许明远额头渗出冷汗。
他弹劾顾晏之,事先是探过口风的。东宫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未曾反对。他以为大皇子即便不站在他这边,至少也会保持中立。毕竟顾晏之这些年权势太大,就算是大皇子,也未必愿意看着这样一个人继续坐大。
可现在——
“只是许大人所列诸事,多是捕风捉影。何文渊一案尚未审结,许大人便以此为由弹劾顾相,未免操之过急。再者,许大人在奏折中说顾相把持科举,可科举取士,凭的是文章才学,又不是顾相一人说了算。至于那些与顾相交好的官员,升迁调转皆有章程,许大人若拿得出确凿证据,儿臣愿与许大人一同彻查。”
许明远额角的汗更多了。
他知道自己那些证据有多虚。什么“门生遍布”,什么“把持朝政”,不过是些模棱两可的说辞,拿到御前根本站不住脚。他原本指望的是圣上的疑心——帝王多疑,只要疑心一起,哪怕没有确凿证据,顾晏之也讨不了好。
可大皇子这一番话,把那些模糊的说辞一一驳了回去。圣上若信了大皇子,他这趟弹劾就彻底成了笑话。
萧景珩说着,转头看向顾晏之,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顾相为朝廷效力多年,殚精竭虑,陛下是知道的。若仅凭几桩捕风捉影之事便要问罪,只怕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这话说得很重。
天子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在萧景珩和顾晏之之间转了转,又落在霍长渊身上。
“霍卿,”他忽然开口。
霍长渊出列,跪下。
“臣在。”
天子看着他,目光深邃。
“许明远的奏折,你怎么看?”
霍长渊伏在地上,声音沉稳:“臣乃武将,只懂打仗,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许大人弹劾顾相,臣不敢妄加评议。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天子的目光。
“臣在边关时,曾听将士们抱怨,说朝廷拨的军饷总是不够用。那时臣只当是边关艰苦,用度大。如今想来,那些被克扣的军饷,究竟去了哪里,总该有个交代。如今何文渊出了事,顾大人若真是清白的,就该避嫌让大理寺彻查到底,而不是让大皇子替他说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直接附议许明远,也没有替顾晏之说话,只是把军饷的事又拎了出来。可这话落在圣上耳朵里,比直接弹劾更有分量。
边关将士的血汗钱被人贪了。
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萧景珩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霍将军此言差矣。”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润的,“本宫方才说那些话,不是替顾相开脱,而是就事论事。何文渊的案子,大理寺正在审理,是黑是白,自有分晓。本宫只是不希望有人在案子还没审清之前,就拿着它做文章,攀扯无辜。”
“儿臣以为,大皇兄所言固然有理,但许大人弹劾顾相,也并非全无根据。”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二皇子萧景煜。
他站在皇子队列中,一袭绛紫色的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之气。他的年纪比萧景珩小两岁,生母是德妃,出身不高,却极得圣上宠爱。
萧景煜从队列中走出来,在霍长渊身侧站定。
他看了霍长渊一眼,又看向萧景珩,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皇兄方才说的那些话,儿臣听着,句句在理。只是儿臣不明白,皇兄为何要替顾相说话?皇兄替他说话,旁人看了,会不会觉得皇兄与顾相交情匪浅?”
这话说得比霍长渊更毒。
他表面上是在质问萧景珩,可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大皇子与顾晏之结党。
“二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景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臣弟没什么意思。臣弟只是觉得,皇兄既然要就事论事,就该一碗水端平。何文渊的案子要审,顾相是不是该避嫌,也该由父皇定夺。皇兄方才那番话,听着像是在替顾相开脱,臣弟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几个字咬得极轻,意味深长。
殿中的气氛更加凝滞了。
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的矛盾,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这些年二皇子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隐隐有与东宫分庭抗礼之势。大皇子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可背地里也没少下功夫。
如今两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针锋相对,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借何文渊的案子,试探对方的深浅。
萧景珩看着萧景煜,目光依旧是淡淡的。
“二弟心里不是滋味?”他问,语气平平的,“那二弟觉得,本宫该怎么说?”
萧景煜迎上他的目光,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臣弟不敢妄议。臣弟只是觉得,顾相若是清白,自不必避嫌;若是不清白,避嫌也是应该的。皇兄方才那一番话,倒像是在替顾相拦着,不让别人查他似的。”
御座之上,天子依旧靠在龙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的目光从大皇子身上移到二皇子身上,又从二皇子身上移到大皇子身上,来来回回,不知在想什么。
“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萧景珩和萧景煜同时躬身:“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
天子摆了摆手。他看向顾晏之。
顾晏之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那样跪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越是这样,天子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他是在等他开口相护吗?
天子的目光从顾晏之身上移开,又落在萧景珩身上。
他这个大儿子,平日里温润如玉,从不在朝堂上多言。今日却主动站出来,替顾晏之说话。这些年,萧景珩和顾晏之走得近,他是知道的。
帝王的心思,在这些人情往来中转了又转。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许明远,顾晏之,萧景珩。又看了看站在武将队列中一言不发的霍长渊。
这场戏,唱得真热闹。
天子靠在御座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敲得满殿文武的心都悬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许明远的奏折,朕收到了。所列诸事,着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审理。何文渊一案,一并并进去,查个水落石出。”
许明远伏在地上,高声应道:“陛下圣明!”
圣上又看向顾晏之。
“顾卿。”
顾晏之抬起头。
“这些日子,你就不用来上朝了。在家好好待着,想想朕这些年待你如何。”
“行了。”他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退朝。”
旁边的太监尖声道:“退朝——”
满殿文武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天子站起身,在众人跪送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后殿。
那背影有些佝偻,比从前矮了几分,被明黄的龙袍裹着,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霍长渊跪在人群中,唇角那抹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这才刚刚开始。
——
散朝的钟声敲响,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萧景珩走在最前面,杏黄色的蟒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萧景煜跟在后头,绛紫色的衣袍与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开几步。两人的随从各自跟在身后,泾渭分明,谁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出了太和殿,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外走。萧景珩走得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正中,不疾不徐。萧景煜却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霍长渊跟上来。
“霍将军。”他低声唤道。
霍长渊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今日之事,霍将军做得很好。”他说,“虽然没能扳倒顾晏之,但至少让父皇知道,大皇兄与他走得太近了。”
霍长渊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景煜继续说下去:“本王听说,何文渊那边还能吐出更多东西?”
霍长渊点点头。
“臣已经安排好了。大理寺那边,有几个是臣的人。何文渊若想活命,就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顾晏之这些年做的事,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些。就算不能把他拉下马,也够他喝一壶的。”
萧景煜唇角微微勾起。
“好。”他说,“本王等着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霍将军放心,你的事,本王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回报。”
霍长渊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
甬道另一头,萧景珩已经走远了。
他走得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正中,杏黄色的蟒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身后跟着几个东宫属官,亦步亦趋,没有人敢多说话。
转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下脚步。
“李崇。”他开口。
一个中年属官走上前来,躬身道:“殿下。”
萧景珩望着前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告诉顾相,让他这几日小心些。何文渊那边,该断就断,不必手软。”
李崇微微一怔。
“殿下是说……”
萧景珩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李崇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
顾晏之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正盛。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不知在想什么。
周谦早已等在马车旁,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大人……”
顾晏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回去再说。”
周谦点点头,扶他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顾晏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周谦坐在一旁,他跟着顾晏之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从前大人也不是没被人弹劾过,可每次都是有惊无险。这回却不一样——圣上虽然没有直接定罪,可那句“在家好好待着”,分明是把大人架在火上烤。
朝中那些眼睛,都盯着呢。
“大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该怎么办?”
顾晏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那些百姓们不知道方才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他看着那些人影,忽然开口。
“周谦。”
“在。”
“让人盯着大理寺和都察院。”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许明远那边,也盯着。”
周谦愣了愣。
“大人是说……”
顾晏之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那么简单。”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
顾晏之下车,径直往书房走去。周谦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顾晏之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今日刚送来的奏折,他却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周谦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顾晏之终于睁开眼睛。
“周谦。”
“在。”
“她那边,”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这几日怎么样?”
周谦微微一怔,随即道:“回大人,苏姑娘那边一切安好。玉簪每日来报,说姑娘照常读书绣花,喂鱼赏竹,没有什么异常。只是……”
他顿了顿。
顾晏之的目光移过来。
“只是什么?”
周谦斟酌着词句:“只是姑娘这几日,问起大人的次数多了些。每日傍晚都要问一句,大人今日来不来。玉簪说,姑娘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怕是惦记着。”
顾晏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在惦记他。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糕,烫得他心口微微一缩。
“大人,”他试探着开口,“姑娘那边,要不要属下去说一声?这几日大人没去,她怕是会多想。”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不必。”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她那边……先别让她知道这些事。让她安心待着。”
周谦应了一声,心里却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不想让苏姑娘担心。
可越是不让知道,那位姑娘就越会多想。上回她说的那些话,他至今还记得。她什么都明白,可大人还是把她护在那层壳里,什么都不肯让她知道。
他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顾晏之从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安排一下。”他说,“让她去栖霞寺住一阵子。”
周谦愣住了。
“大人?”
顾晏之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别问为什么,也别担心什么。住些日子,等这边的事平息了,我亲自去接她。”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吗?姑娘一个人在寺里,万一……”
“没有万一。”顾晏之打断他,声音依旧是平平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寺里清静,没人会去那里找麻烦。她待在那儿,比待在这儿安全。”
周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当然知道“安全”是什么意思。
朝中那些眼睛已经开始盯着大人了。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苏姑娘住在柳条巷,虽然隐蔽,可万一被人查出来……
“可是大人,送姑娘去栖霞寺,她能愿意吗?她这几日天天盼着大人去,若是知道大人要送她走……”
顾晏之抬起眼,目光沉沉的。
“我不去见她。”他说。
周谦愣住了。
“大人不见她?”
“见了,她更不会走。”顾晏之说,声音低下去,“你去安排,今晚就走。马车从后门走,直接送去栖霞寺。慧明大师那边,我自会打招呼。让她在寺里住些日子,等这边的事平息了,再接她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就说我……让她等着。”
“是。”周谦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周谦点点头,正要退下,又被他叫住。
“等等。”
顾晏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周谦。
“送去柳条巷。”他说,“亲自交到她手里。”
周谦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写的是“清禾亲启”几个字。
“大人放心,”他说,“在下一定把姑娘安顿好。”
——
门关上,屋里陷入寂静。
顾晏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一寸一寸地从窗纸上滑落,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屋里暗了下来。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那株渐渐模糊的老梅。
送她走。
这个念头从方才在朝堂上就盘旋在心里,像一块石头,越压越沉。他不愿承认,可他知道,这是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许明远的弹劾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霍长渊不会善罢甘休,二皇子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等着他露出破绽。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上,随时可能被扑上撕咬。他一个人扛得住,就算扛不住,也不过是仕途倾覆、身败名裂。可她不一样。
万一那些人拿她做文章呢?
他不敢想。
她是他的软肋,是他不能让人看见的弱点。
他怕她被人盯上,怕她被牵连进来,怕她落在那些人手里,成为对付他的筹码。
所以他必须把她送走。
送得远远的,送到那些人够不着的地方。
栖霞寺是皇家寺院,慧明大师与他有旧,会照看好她。寺里清静,远离京城,不管朝中出什么事,都牵连不到她。
她待在那儿,比待在他身边安全。
顾晏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前浮现出那张脸。
站在廊下喂鱼时弯起的眉眼,坐在窗边看书时低垂的睫毛,听见他脚步声时转过头来时那一声轻轻的“子卿”。
她会在那里等他吗?
会像从前那样,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饵料,等他走进院子时回过头来,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想像她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在灯下看那封信,一字一字地看。看完之后,会把它叠好,收进那个小小的匣子里——她收着他所有的字条,整整齐齐的,一张都没丢。他知道。周谦告诉他的。
也许她会想他为什么忽然送她走,也许她会想他什么时候来接她,也许会她想那些她从不问出口、却一直压在心底的事。
他想陪在她身边。
想在她看信的时候坐在她身侧,看着她读完,然后告诉她,别怕,只是去住一阵子,很快就接你回来。想在她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问她“在想什么”。想在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可他现在不能去。
他去了,她就不会走。
她那副温驯的模样底下,藏着的是比谁都倔的性子。她若是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她。他太清楚了。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人左右?
她若是知道他要把她送走,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窗外风声更大了些,吹得窗纸轻轻作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
顾晏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树影,望着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
等风波过去,他再去接她。
如果风波能过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