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心石匪·下

又过了几日,宫里设宴,为北征将士庆功。

霍长渊去了。

他不得不去。圣上亲临,满朝文武都在,他作为主帅,不能缺席。

宴席设在太和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弹劾他的人,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如今都堆着笑脸,举着酒杯,一口一个“霍将军”。

他敷衍着,一杯一杯地喝着。

酒是好酒,陈年的竹叶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了一盏又一盏,胃里烧得厉害,可脑子还是清醒的。

清醒得能看见大殿另一侧那几个人。

顾晏之坐在文臣那一列,月白色的官袍,腰系玉带,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

靖王坐在御座下首,玄色的蟒袍,眉目沉静,正和圣上说话。圣上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很快又敛去了。

霍长渊看着那两个人,握着酒盏的手青筋暴起。

“霍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侧响起。

霍长渊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笑容满面。

“下官恭喜将军凯旋。将军此次大破北戎,威震边关,真是我朝之幸,百姓之福啊!”

霍长渊看着他,认出来了——是那个曾经弹劾他的人,说他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如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像是那些事从没发生过。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识趣地走开了。

霍长渊继续喝。

喝到后来,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可他还是能看见那些人,那些嘴脸。能看见顾晏之依旧端坐在那里,和旁边的人从容谈笑。能看见靖王起身离席,从大殿侧门出去。

他也起身,跟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意透骨,让他清醒了几分。

回廊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太监远远地站着。靖王站在回廊尽头,背对着他,望着廊下的池塘。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映在他玄色的蟒袍上,微微晃动。

霍长渊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殿下。”

靖王没有回头。

“霍将军。”他说,语气平平的,“不在殿里饮酒,出来做什么?”

霍长渊沉默了一瞬。

“末将有一事想问殿下。”

靖王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他看着霍长渊,唇角微微勾了勾。

“问。”

霍长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问:“殿下对苏姑娘,是何用意?”

夜风忽然停了。

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靖王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霍将军,”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她是本王护着的人。这话,够清楚了吗?”

霍长渊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那日在街上,靖王站在她身侧,把她挡在身后的样子。那姿态,像是在护着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

她明明是霍长渊先遇见的,先护着的,先动了真心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拼了命打仗,在边关九死一生,回来之后,她就成了别人的?

靖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霍将军,本王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可有些事,不是你立了战功就能强求的。她不愿意,你强求也没用。”

“殿下,”霍长渊开口,声音沙哑,“末将只想问一句——殿下对她,是真心,还是只是……”

他没说完。

靖王的目光微微一沉。

“霍将军,”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你逾矩了。”

逾矩。

霍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是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胸口。烫得他皮开肉绽,烫得他血肉模糊。可他动弹不得。对面的人是靖王,是皇子,是手握兵权的亲王。他再不甘,也只能受着。

靖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本王念你刚立战功,不与你计较。”他说,“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望着那片池塘。

月光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池塘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只有淡淡的轮廓。

霍长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那道玄色的背影挺得笔直,月光镀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池塘边的柳条被风吹动,轻轻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隐隐传来殿内的丝竹声,靡靡的,软软的,和这夜的凉意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刺耳。

“本王念你刚立战功,不与你计较。回去吧。”

靖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平平的,淡淡的,像在打发一只不知趣的野狗。

霍长渊终于转过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像是要把石板踩碎。可他知道,碎的不会是石板。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虫。

霍长渊忽然想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朝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个从六品的校尉,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末尾,连头都不敢抬。大殿那么高,那么阔,金砖铺地,玉柱擎天,把他衬得像一只误闯进人间的蝼蚁。

后来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校尉爬到将军,从将军爬到侯爷。他以为爬得够高了,高到可以护住想护的人。

可今日他才发现,那些真正站在高处的人,看他不过是一粒尘埃。

他进了大殿,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上还摆着那壶竹叶青,酒盏里的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凉酒入喉,像冰刀子一样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可他没觉得疼,只觉得麻木。

旁边有人凑过来和他说话,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点头敷衍。

顾晏之还坐在原处。

他正举着酒盏,和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低头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了分寸。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只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旁的人说话。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没有挑衅,没有嘲讽,甚至连警惕都没有。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

仿佛他霍长渊,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霍长渊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霍长渊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宫。只记得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他那点酒意刮得干干净净。马背上的颠簸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他死死攥着缰绳,攥得手心发麻,却还是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坠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府门还是那道府门,朱红的漆,烫金的匾,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他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栽倒。随从连忙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片如今空荡荡的花园。池塘里的残荷早已被捞尽,只剩一池死水,映着天上的冷月。假山还是那座假山,他和她曾在那座假山前站过——他想说什么来着?被亲卫打断了,没说完。

如今再也不会说完了。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门上贴着的封条早被他撕了。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漆黑一片。那株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廊下的灯笼早灭了,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杆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走进那间屋子。

屋子还是老样子,和他第一次闯进来时一模一样。柜门开着,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胡乱扔在地上。妆奁被砸开了,里头的首饰散落一地,有的已经被人踩碎。被褥掀到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脚印。墙角那只旧木箱还翻倒在那里,她那些从杨州带来的旧衣裳散落一地,被人踩过,沾满了泥。

他蹲下身,捡起一件月白的旧襦裙。

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洗得有些褪色。他记得她穿过这件衣裳,在杨州那个小院里,站在梅树下,对他笑。那笑容淡淡的,软软的,像是春日的阳光。她手里握着他折的那枝梅花,抬眼看他时,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件月白的旧襦裙,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那是她的衣裳。

他节那件襦裙重新展开,铺在膝上。月光下,那月白的颜色显得格外素净,袖口磨得发白的地方泛着微微的光,领口处那点点褪色的痕迹,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地方。

很慢,很轻。

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这件衣裳。从前她在的时候,他从没注意过她穿什么。只知道好看,只知道那月白的颜色衬她,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他从来不知道,她的衣裳已经旧成这样。

衣角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破洞,被人用细密的针脚缝好了。那针脚很细,很密,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抚过那洗得有些褪色的领口,抚过那曾经贴在她身上的每一寸布料。衣料很轻,像是一片云落在掌心。

他把那件衣裳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了。

洗过太多次,又在柜子里闷了太久,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早就散尽了。只剩下旧布料特有的气息,混着灰尘,混着霉味,什么都闻不出来。

他不甘心,又把衣裳贴得更近些,整张脸埋进去,用力地嗅。像是能从这些混杂的气味里,分辨出哪怕一丝属于她的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霍长渊闭上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她的脸——干净的眉眼,微微弯起的唇角,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她站在梅树下,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想起她的手。那双手曾经跪在井台边洗衣裳,冻得通红,裂出一道道口子。他给她买了药膏,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涂上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凉的,软的,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他想起她的唇。那日在城外的马上,他低头吻了她。她的唇很软,很凉,带着点桂花的甜。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他吻着。

他想起她第一次主动抱他时,那具身子贴在他怀里的触感。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他想起她在马车里靠在他肩上睡着时,那张安静的睡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想起她伏在他怀里,轻声说“将军去哪儿,清禾就去哪儿”时的模样。那双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那时候他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让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霍长渊的手微微发抖。那件月白的襦裙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皱皱巴巴地贴在脸上,贴在唇边。

他的嘴唇擦过布料。

很软。

比他的嘴唇软多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声响。那声音闷在牙齿间,低得像野兽濒死时的呜咽,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后不得不泄出的一丝缝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消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下去,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光里烧着火,烧得他眼底泛红。

他把那件襦裙贴在自己脸上,从脸颊蹭到下颌,从下颌蹭到喉结。布料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被电流打过一样。他闭着眼睛,想象那是她的手在抚摸他,想象她还在这里,还愿意碰他。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里,在边关的时候。

那时候他躺在冰冷的帐篷里,盖着薄薄的被褥,冻得浑身发抖。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她。想她煮的茶是什么味道,想她弹的琴是什么声音,想她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滚瓜烂熟,想到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有时候想得狠了,身体就会有反应。

年轻的身体,压不住的燥热。他试过压下去,试过用冷水浇,试过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压越燥,越想越热。最后只能闭上眼睛,把手伸下去,一边想着她的脸,一边自己解决。

月光落在那件月白的衣裳上,把那些细密的针脚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象着她穿这件衣裳的样子,想象着那纤细的脖颈从这领口里露出来,想象着那截雪白的后颈……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曾无数次想吻上去。

可他从来没有。

他不敢。

他怕吓着她,怕她觉得他轻浮,怕她躲开。他只想好好护着她,等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就能抱她,亲她,让她真的在自己怀里。那时候这些难熬的夜里,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都能变成真的。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以为打完仗回来就可以……

可他回不去了。

她不要他了。

身上的血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了。

那股燥热从骨子里往外涌,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想她,太想她了,想得浑身都疼,想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霍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处。

隔着裤子,已经硬邦邦地支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他根本没注意。只是想着她,想着那些画面,身体就有了反应。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在她睡过的床上,对着她的衣裳,起这种心思。可他控制不住。

他的手按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按在那硬邦邦的地方。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像是一道电流从脊椎窜上来,直冲脑门。

他闭上眼睛,手上开始动作。

一开始很慢,隔着裤子,来来回回地摩挲。布料粗糙,摩擦着那处,有些疼,又有些说不清的爽利。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跑了十里地。

眼前还是她的脸。

她穿着这件月白的襦裙,站在梅树下。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笑。她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将军。”

她轻声叫他,软软的,糯糯的。

霍长渊闷哼一声,加快了动作。

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那件襦裙拢在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自己身上。从胸口往下,一点一点,很慢,很重,像是要把那些布料揉进皮肉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想起她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伏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衣襟里,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他心口的羽毛。想起她被他抱在怀里时,偶尔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倒映着他的影子。

“清禾……清禾……”

他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折断。

他把那件襦裙攥得更紧了些,凑到鼻端,拼命地嗅。可什么都闻不到。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一切,都闻不到了。

只有旧布料的味道。

只有灰尘和霉味。

他的身子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停不下来。

想把她折断。

想把她按在身下,想听她哭,想听她叫他的名字,想让她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能这样对她。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把那件襦裙攥在手里,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那布料被他揉得皱成一团,却始终紧紧贴着,贴着他最滚烫的地方。

他的身子弓起来,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背脊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呻吟。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满是痛苦的脸上,照着那双闭得死紧的眼睛。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月白的襦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一滴,两滴,三滴。那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烙在心上的一块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是难受吗?是想她吗?是恨吗?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手停不下来,眼泪停不下来,脑子里那些画面停不下来。它们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呃——”

一声低吼从那件月白的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整个人绷紧,绷紧,绷到极致,然后猛地松开。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崩断,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决堤。他瘫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滚烫的液体喷溅在那件月白的襦裙上,洇开一片湿痕。那湿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和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霍长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可他顾不上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件被攥得不成样子的襦裙。

有些褶子,已经抚不平了。

就像那些失去的日子,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月光落在裙摆上,照得那片湿痕格外清晰。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片地方。

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黏腻的。是他的东西,和他的泪混在一起,洇在那件她穿过的衣裳上。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月光下,那掌心湿漉漉的,泛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堂堂忠勇侯,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在边关杀敌无数。如今却一个人坐在这间空屋里,对着她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做着这种事,流着这种泪。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沙哑的,破碎的,比哭还难听。他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混着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碎成一片一片。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画面涌上来,任由那股气息把他淹没,任由自己在那些回忆里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一个再也浮不起来的地方。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那件月白的襦裙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屋里很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里重新燃起来。那是比恨更冷的东西,也比爱更烫。

他把那件襦裙重新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去,侧过身,面对着它。月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些磨得发白的地方照得愈发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褶皱,抚过那些针脚,抚过那曾经贴在她身上的每一寸布料。

然后他闭上眼睛。

就像她还在他身边。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

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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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