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不对劲。
顾晏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也许是那日傍晚,他来时她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那本书翻在同一个页面,他进门她都没有察觉。也许是那夜她睡在他怀里,忽然惊醒,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承尘,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做了个梦。
她说没事,他便不再问。
可他知道,她有事情没告诉他。
顾晏之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暮色渐沉。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朝中事务繁忙,霍长渊回京之后,那些蛰伏已久的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御史台的人隔三差五递折子弹劾,兵部那边也不消停,连圣上都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回。他周旋其间,日夜不得喘息。
可他每次来她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对他还是那样。温驯的,体贴的,恰到好处的。给他煮茶,陪他用饭,听他说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累了,她替他揉眉心;他倦了,她便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可那双眼睛,有时候会飘远。
飘到窗外某处,飘到他说不清的地方。等他察觉,她又收回来,对他弯起唇角,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口,越来越深。
他是丞相,是权臣,是这朝堂上最年轻的阁老。他见过太多人,看透过太多人心。可他从来看不透她。
她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兰草,清冷的,疏离的,你以为伸手就能触到,可真正伸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离你很远。
很远。
可他还是想触。
“大人。”
周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晏之睁开眼睛。
周谦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
“安阳侯府送来的,说是三日后举办春宴,请大人赏光。”
顾晏之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是寻常的宴请,安阳侯每年开春都会办一场,请的都是朝中重臣和世家子弟。没什么特别。
他本不想去。
可看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梅,他忽然改了主意。
“周谦。”他开口。
“在。”
“那日宴席,可否带女眷?”
周谦愣了一下,道:“安阳侯府的规矩,向来是可以的。往年也有大人带夫人同去的。”
顾晏之点点头。
“去安排一下。”他说,“三日后,我带清禾去。”
周谦愣了愣,想问什么,却没敢问,只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顾晏之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她去。
是想让她散散心?是想让她见见世面?还是……
还是想让她知道,他可以带她走到人前,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见她那种若有若无的、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想让她高兴。
哪怕只是一点。
———
苏清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靠在窗边看书。
“安阳侯府的春宴?”她抬起眼,眸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那种宴会,去的都是世家勋贵。这些人聚在一处,他带她去,是想做什么?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那点凉意透过她的手背,慢慢往上蔓延。
“嗯。”他说,“每年开春都有,去的都是朝中重臣和世家子弟。你来了京城这么久,还没出去见过人。总是闷在这个院子里,不好。”
“我带你去。”他说,“就说……就说你是我故交之女,父母双亡,暂居府中。”
“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别人会问的,这样……会不会不方便?”
“让他们问。”顾晏之说,“我来答。”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清禾,你不能一辈子躲在这个院子里。你是清清白白的人,不必躲着谁。”
他顿了顿,又道:“放心,有我。”
苏清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淡淡的、却藏着许多东西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
顾晏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那日你穿好看些。”他说,“我让人给你做身新衣裳。”
苏清禾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院子都忙了起来。
裁缝来了三趟,量尺寸,选料子,试样子,折腾了好几日,才做出一身满意的衣裳。
料子是顾晏之亲自挑的,藕荷色的云锦,上头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样式是京城最时兴的,齐胸的襦裙,外头罩一件同色的大袖衫,走起路来裙摆摇曳,仙气飘飘。
首饰也是新打的。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对白玉的耳坠,还有一枚镂空的金香囊,里头着合香,走动时香气袅袅,若有若无。
玉簪给她梳头的时候,念叨了一上午。
“姑娘这身打扮,真是好看极了!比那些世家小姐都不差!”
苏清禾看着镜子里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穿着华贵的衣裳,戴着精致的首饰,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和那些世家小姐确实没什么两样。
她拿起那支新打的赤金步摇,插进发间。
镜子里的人,顿时多了几分贵气。
她看了片刻,站起身。
“走吧。”
顾晏之站在廊下等她。
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
苏清禾微微红了脸,垂下眼。
马车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街巷,往城东的安阳侯府驶去。
顾晏之坐在她身侧,一直握着她的手。苏清禾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那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熨帖着她心里的那点不安。
“在想什么?”他问。
苏清禾放下车帘,回过头。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待会儿该怎么做,才不会给大人丢脸。”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跟着我就行。”
苏清禾点点头。
马车在安阳侯府门前停下。
顾晏之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下来。
苏清禾站稳脚跟,抬起头。
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青衣的小厮,正在迎客。往里望去,能看见一重重的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和笑语声。
顾晏之低声道:“跟紧我。”
苏清禾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往里走去。
穿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极大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虽是初春,草木还未全绿,可园子里却摆满了各色花卉——有温室里培出来的牡丹,有早开的迎春,有红艳艳的山茶,还有一树一树的梅花,开得正盛。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廊下坐着喝茶。男人们穿着各色官袍便服,女人们则聚在一处,莺声燕语,衣香鬓影。
苏清禾跟在顾晏之身侧,落后半步,垂着眼睫,眸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上。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玄色的官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所到之处,那些原本聚在一处说话的人纷纷让开,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顾大人”。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有人凑过来想攀谈,被他淡淡几句话挡了回去。
她从不知道,他在外人面前是这样的。
在她面前,他总是温和的,寡言的。她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些都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顾大人!”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满脸堆笑,拱着手,“大人今日竟肯赏光,难得难得!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带着几分探究。
顾晏之神色不动,淡淡道:“故交之女,父母双亡,暂居府上。今日带她出来散散心。”
“哦——”那中年男子拖长了尾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原来是顾大人的世交。姑娘生得好相貌,顾大人好福气。”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顾晏之眉心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带着苏清禾继续往前走。
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满面堆笑。苏清禾认得那张脸——安阳侯府的管家,方才在门口迎客的那位。
他殷勤地把他们往里引,一边走一边絮叨着侯爷和世子爷今日有多忙,招呼不周请大人见谅之类的话。顾晏之只是淡淡应着,没有多言。
进了正厅,人更多了。
正中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摆满了酒菜。四周设着些矮几蒲团,供宾客们歇息。厅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混着酒气脂粉气,熏得人微微发晕。穿红着绿的侍女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托盘里盛着各色点心果品,香气四溢。
顾晏之带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位置不算显眼,却能将整个厅中景象尽收眼底。
“累不累?”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
他点点头,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放到她手边。
“喝点茶。”他说,“一会儿该开席了。”
苏清禾捧着茶盏,眸光从盏沿上方掠过去,将厅中那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靠东边窗下那桌坐着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应当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其中一人正朝这边张望,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低低笑起来。
西边廊柱旁站着几个妇人,打扮得珠光宝气,正凑在一处说话。说话间时不时朝她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好奇。其中一个穿石榴红裙的,不知说了什么,另几个便掩着嘴笑起来,笑完又朝她这边看。
苏清禾垂下眼睫,只当没看见。
顾晏之坐在她身侧,正与一位穿紫袍的老者说话。那老者须发皆白,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仪,说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顾晏之应对从容,偶尔颔首,偶尔应和一两句,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晏之与那老者说完话,转过头来看她。
“闷不闷?”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
“还好。”她轻声说,“大人不必总顾着我,去应酬便是。”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柔和。
“不急。”他说,“再坐会儿。”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苏清禾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绛色的锦袍,面容威严,气势不凡。那是安阳侯,裴钰的父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摇着一柄折扇,唇边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裴钰。
苏清禾的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只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继续跟着父亲往里走。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
宴席终于开始了。
安阳侯坐在主位上,举杯致辞,无非是些场面话。宾客们纷纷附和,笑语盈盈,觥筹交错。侍女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忙而不乱。
苏清禾坐在顾晏之身侧,安静得像一株不会动的花。
她很少动筷子,偶尔夹一箸离得近的菜,小口小口地嚼着。那些目光还时不时落过来,她只当没看见。
“不习惯?”顾晏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
苏清禾摇摇头。
“还好。”她说,“只是人多,有些热。”
顾晏之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起身,朝这边走来。
是裴钰。
他端着酒杯,笑得一脸无害,走到顾晏之面前,拱了拱手。
“顾大人,”他说,““稀客稀客。大人今日竟肯赏光。许久不见,大人可好?”
顾晏之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
“世子爷客气。”他说,“托侯爷的福,一切安好。”
裴钰笑着点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侧的苏清禾身上。
“这位是……”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顾晏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本官故交之女。”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暂居府上。”
“哦——”裴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苏清禾脸上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顾大人的世交。本世子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把“世交”两个字咬得极轻,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看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唇角,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顿了一顿。
“姑娘怎么称呼?”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苏清禾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在帮她瞒。
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分明不是善意。
“民女苏氏,见过世子爷。”
她的声线软软的,恰到好处地低了两分,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羞怯。
裴钰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苏氏?”他问,“哪个苏?”
“江都苏氏。”苏清禾轻声说,“民女父亲曾在江都县任过教谕,早年间与顾大人有些交情。如今父母双亡,孤身来京投亲,承蒙顾大人收留。”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局促。说完便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裴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
“原来是苏姑娘。”他说,朝苏清禾举起酒杯晃了晃。“失敬失敬。初次见面,本世子敬姑娘一杯。”
“世子爷客气。”顾晏之开口,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她不善饮酒。这一杯,本官代她。”
裴钰看着顾晏之,忽然笑了。
“顾大人护得这样紧,”他说,“本世子还以为这是大人新纳的夫人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低低笑出了声。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顾晏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裴钰也饮了那杯酒,又看了苏清禾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急不缓,月白的锦袍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便被那些穿红着绿的宾客淹没了。
——
宴席继续,正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丝竹声从远处飘来,混着梅花的暗香,织成一片靡靡的春意。
顾晏之的手始终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不近不远,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尝尝这个。”他说将面前那碟枣泥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安阳侯府的厨子最擅长做这个,比咱们府上的强些。”
苏清禾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糯的枣泥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府上的好吃。她吃完那块,又拈起一块。
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和方才裴钰进来时不一样——更急,更乱,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清禾抬起头,循声望去。
安阳侯已经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更深的谄媚。他快步往门口迎去,绛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
“靖王殿下驾到——”
通报声从门外一路传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正厅。
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划拳的停下手,说笑的闭上嘴,那几个喝得满面红光的世家子弟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有的已经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晏之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按在她腕上,不轻不重。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强迫,又让她无法挣脱。
“坐着。”他说。
苏清禾抬眼看他。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沉了几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却被压在最深处,一丝都不肯露出来。
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萧景琰。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比那日街上的便服正式些,却又不算正式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上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正中央,靴底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灰衣侍卫,个个面容沉肃,目不斜视。
安阳侯几乎是弯着腰把他迎进来的,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靖王殿下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实在罪过!”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侯爷不必多礼。”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本殿路过,进来讨杯酒喝。”
安阳侯连声称是,亲自引着他往里走。
萧景琰跟着他往里走,目光却仍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扫到靠窗那桌时,微微停了一瞬,短得像是错觉。可她知道不是错觉。因为在那目光落过来的同时,她分明感觉到,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
只是一紧,便松开了。
萧景琰已经收回目光,跟着安阳侯往主位走去。
苏清禾坐在原地,脊背微微发僵。
她垂着眼睫,没有去看那道玄色的身影。可她分明能感觉到,那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轻,像是偶尔拂过的风,可她知道那风是有温度的。
“别紧张。”
顾晏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她偏过头,看见他的侧脸。
他的目光落在萧景琰的方向,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深了些。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看向她。
“冷吗?”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
“手这么凉。”他说,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亲昵。
苏清禾垂下眼睫,任由他握着。
——
萧景琰在主位上落座。
安阳侯亲自斟了酒,殷勤地奉上。萧景琰接过酒盏,抿了一口,便放在案上,再也没有动过。
他坐在那里,玄色的锦袍在一片绯红黛绿中格外显眼。周围那些人想凑上去说话,又不敢凑得太近,只远远地围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苏清禾坐在窗边,隔着一整个正厅的距离,却总觉得那道目光时不时落过来。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间的一瞥。隔着满厅的宾客和人影,像那日栖霞寺的暮色,像那日街上的阳光。
可每次她抬眼看去,他都在和别人说话,或者看着别处,仿佛那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她垂下眼睫,不再去看。
“吃好了?”顾晏之低声问。
苏清禾点点头。
“再坐一会儿。”他说,“待会儿带你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少女忽然从人群里挤过来,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那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明艳张扬,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直直的,毫不避讳。她站在苏清禾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你就是苏清禾?”
“这位是安阳侯府的郡主,裴珠。”顾晏之低声介绍。
苏清禾站起身,福了福身。
“民女见过郡主。”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那少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苏清禾微微一怔,正要开口,顾晏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是本官府上的客人。”他说,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福了福身,笑道:“原来是贵客。姐姐若是不嫌弃,我带姐姐去园子里逛逛?后头的牡丹开得可好了。”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我让人在暖房里培了一冬,比外头的早开两个月。姐姐随我去看看?”
苏清禾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顾晏之。
顾晏之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别走远。”
裴珠一把拉住她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力道却不小,像是怕她跑掉似的。拉着她就往侧门走,一边走一边絮叨:“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是云锦的吧?我也有几件云锦的,可都没你这件颜色好……”
苏清禾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眼角余光扫过主位那边。
萧景琰正与安阳侯说话,玄色的侧脸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往这边看,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正在离开。
她收回目光,跟着裴珠出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