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街的。
耳边是街市惯常的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聒噪的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他只知道往前走,走,一直走,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石板踩碎。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兽,随时会撕碎任何胆敢靠近的东西。身后跟着的两个亲兵不敢靠近,只远远缀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霍长渊一脚踢翻了路边一只装菜的竹筐。
筐里的萝卜滚得满地都是,卖菜的老汉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连喊“将军饶命”。他看也没看一眼,大步往前走。
亲兵连忙掏了银子塞给老汉,又手忙脚乱地把萝卜捡回筐里。等他们追上去的时候,霍长渊已经走出老远,那道玄色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折断。
霍长渊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转过一条巷子,又转过一条巷子。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单调而刺耳,一下一下,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终于停下来。
眼前是一堵高墙,灰色的砖石,爬满了枯藤。墙头上积着昨夜的雪,白得刺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低头看着。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
和那支一模一样。
这是他出征前让人打的。那时候他在兵部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抽空去了趟首饰铺,亲自挑的玉料,亲自画的图样,亲自嘱咐匠人——要雕梅花,要薄,要透,要配得上她。
匠人说,这种雕法费工费料,十块玉料里未必能出一块好的。他说没关系,只管做,银子不是问题。
他想着,等打完仗回来,亲手把这支簪子送给她。那时候她一定会笑,眉眼弯弯的,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也会跟着弯起来,好看得不得了。
他会替她把簪子插在发间,然后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说“我回来了”。
可她没有等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那点疼却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一下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苏清禾。
他闭上眼,那张脸就浮现在脑海里。
———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府台大人的宴席上。
那日他刚从边关回来,路过扬州,被府台大人拉着赴宴。他本不想去,可架不住那些人劝,还是去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进进出出,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斟酒的斟酒。他百无聊赖地喝着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正在调琴。月白的衣裙,素净的脸,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格格不入。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就定在那里,移不开了。
她调好琴,开始弹。
曲子是《梅花三弄》,清冽悠远,像是冬夜里落在梅花上的雪。她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指尖慢慢流淌出来。她的头微微侧着,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
一曲终了,她随着众人起身,低着头往外走。脚步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
“方才弹琵琶的那个,站住。”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干净的,清澈的,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那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让他挪不开眼。
“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奴婢苏清禾。”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风。落在耳朵里,痒痒的,酥酥的。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个瞬间。
如果那天他没有喊住她,如果那天他只是让她走了,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一定会喊住她。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要这个人。
———
边关的日子,难熬得很。
断魂谷那一仗,他身中三箭,从马上坠下去。坠下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临死前想的还是她——想她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该怎么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往谷底爬。爬不动了就用滚的,滚不动了就一点点蹭。手磨破了,膝盖磨破了,血一路流过去,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后来被人救起来,困在那个山谷里,两个月。没有粮,没有药,没有援军。他带着那几十号人,钻山沟,吃草根树皮,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从谷底爬出来,爬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让人去京城报信,说他没死,让她别担心。可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安慰自己——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战事太乱信送不出去,也许是……也许是她太担心了,收到信反而更难过。
可他还是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墨汁冻成冰,写到再也写不动。
手冻得通红,指节裂开一道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朵一朵的红。可他不管,只是拼命地写,写他很好,写他还活着,写他很快就回去,写让她别担心,等她回来。
一封,两封,三封……
写了多少封,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可那些信,没有一封送到她手里。
等到他凯旋回京,一切都变了。
将军府被封,罪名一桩桩压下来。他被关在大理寺,审了又审,问了又问。那些从前阿谀奉承的人,一夜之间全变了脸。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人,更是落井下石,恨不得踩上几脚。
可他不怕。
他知道自己没罪。他知道总会查清楚的。他知道只要案子查清,就能去找她。
他最怕的,是找不到她。
他问遍了所有人。府里的人散的散,抓的抓,死的死。有人说她被抓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跑了。他不信,一个一个找下去。
终于找到了。
那个晚上,他站在那个小院里,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模样,月白的衣裳,素净的脸,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侯爷请回”。
侯爷。
他恨不得把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抠出来。
她说,她对他没有真心。
从来都没有。
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日子,那些好,那些他曾以为两情相悦的时刻,从来就不存在。
他站在那里,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
可他不敢信。
他不信那些话是她说的。他不信她对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煮茶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记得她伏在他怀里,说“将军去哪儿,清禾就去哪儿”时,声音里带着的颤抖。记得他在边关收到她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信纸上有淡淡的泪痕。
那些泪痕,总不是假的吧?
她为他哭过。
可她为什么能说走就走,说变就变?
他宁愿相信,她是被逼的,是被威胁的,是有苦衷的。
离开那间小院后,他叫周慎去打探苏清禾的消息,他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
她住在柳条巷最里头那户人家。黑漆的门,门口有棵老槐树。院墙不高,里头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就沙沙响。
那宅子是顾晏之替她置办的,用的是他自己的私银,没走相府的账。宅子记在她名下。平日里除了丫鬟和婆子,只有周谦偶尔出入。顾晏之隔三差五去一趟,有时白天,有时晚上,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
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清禾了。顾晏之给她弄了一份新的户籍——扬州江都县举人之女,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和教坊司、和将军府,没有半点关系。
霍长渊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举人之女?”他喃喃道,“良家女子?”
他想起自己当初替她脱籍时,花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关系。
结果,她成了别人的良家女子。
顾晏之。
他替她换了身份,让她彻底从过去里消失。
从霍长渊的过去里消失。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住在将军府的时候,还是她被关进大理寺之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查。”他说。
周慎愣了愣:“将军,顾相是文臣之首,朝中根基深厚,查他……”
“查。”霍长渊睁开眼睛,一字一句,“给我他和苏清禾的事,他替她办身份的事,还有——他有没有什么把柄,能让我捏在手里。”
周慎脸色发白,却不敢再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夜里,霍长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叠纸,是周慎查来的消息。
顾晏之,字子卿。祖父顾淮曾任工部侍郎,父亲顾文渊官至翰林学士,母亲出自陇西李氏。他十五岁中举,十八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三年后升侍讲,又两年入内阁,二十八岁拜相,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他娶过妻。
妻是青梅竹马,姓林,名婉宁,江南林家的嫡女。成婚三年,林氏病故,没有留下子嗣。从那以后,他便没有再娶,身边也没有任何女人。
直到遇见她。
霍长渊翻着那些卷宗,越翻心越凉。
顾晏之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出深浅,找不到破绽。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他的私生活清白如水,他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让人拿捏。
可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跟了别人。
顾晏之能给她什么?
一个虚假的身份,几句温言软语的体贴。可这些,他也能给。他如今是忠勇侯,手握兵权,圣上跟前的新贵。他也能给她身份,给她院子,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他唯一比不过顾晏之的,就是那些年在朝中积累的人脉和根基。
可他年轻。他才二十多岁。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争,去抢,去爬到更高。他可以拿命去拼,拿命去争。从前在战场上,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这股狠劲。他不信他会输。
顾晏之算什么?
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他那亡妻是怎么死的?病了,没人管,死在病榻上。他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凭什么和他争?
霍长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绿光。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一下一下,悠悠的。
—
接下来的日子,他派人守在柳条巷附近。
他想再见她一面。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他想告诉她,他可以改,他可以变得更好,他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她再也没出过门。
那扇黑漆的门始终关着,日日夜夜,纹丝不动。偶尔有仆从进出,也只是买些日用物什,匆匆进去,匆匆出来,从不与人搭话。
她躲着他。
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拉出来问个明白。可他没有。
他知道那样只会让她更恨他。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到了。
在街上,他看见她的马车从巷子里出来。他跟在后面,远远的,不敢靠近。他看见她进了布庄,看见她在挑料子,看见她站在柜前和掌柜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他护不住她。
护不住?
他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往上爬,不就是想护住想护的人?他以为只要他爬得够高,立下足够的战功,就能给她最好的。可他不知道,他在边关拼命的时候,她在京城被人欺负,被人冷落,被人关进大理寺那种地方。
他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那些信里,她只写些家常话,从不诉苦。他以为她过得好,以为她在府里安安稳稳地等他回来。他哪里知道,她一个人跪在那些血迹旁边,等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
霍长渊闭上眼睛。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巷子里的积雪被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想杀人。
原来她在府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人克扣她的饭菜,怠慢她的吩咐,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不过是个玩意儿”的眼神。他以为把她安置在将军府里,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就是对她好。他从来没想过,他不在的时候,她会过什么日子。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那些人打她的时候,她有没有哭?用刑的时候,她有没有怕?一个人关在那间小黑屋里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他?她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中箭失踪,没有被弹劾,没有让那些罪名压下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时候他护住了她,让她不受那些委屈,她会不会还愿意等他?
顾晏之救她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是感激?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她为什么会选择留下?
是因为顾晏之比他有权势?是因为顾晏之能给她更多?还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曾真正属于他?
每一个问题,都想得他头疼。
她说的没错。
是他没护住她。
他自以为给她的那些好,在真正的风雨面前,什么都不是。
可这就能成为她背叛他的理由吗?
霍长渊一拳砸在墙上。墙上裂开一道缝,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不该怪她。
她不知道那些信,她以为他死了,她一个人在京城受尽了欺负。他在边关生死未卜的时候,她被人欺负,被人怠慢,被人关进大理寺那种地方。她害怕,她需要保护,她找一个能护住她的人——这有什么错?
可他还是怪。
怪她不等他。
怪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怪她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说“没有”。
他做不到放手。
—
日头渐渐西斜。
他在巷子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天色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又变成了淡淡的紫。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两旁的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罩进黑暗里。
随从们还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周副将来了,他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那斗篷很厚,很暖,是狐裘的,比他从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好。是圣上赏的,忠勇侯的待遇。可他披着,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将军,回去吧。”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忍,“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
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是忠勇侯了。要上朝,要议政,要和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说着那些虚伪的话。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在边关拼死拼活,差点死在那里,换来的就是这个?一个随时可能被夺去的爵位,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和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面上冰凌碎裂的声响。
霍长渊忽然开口。
“周慎。”
“末将在。”
“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边关,一直陪着她,会不会不一样?”
周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将军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每一次问完,将军就会沉默很久,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将军,”他终于开口,“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别……”
“我没问过去。”霍长渊打断他,“我问的是,会不会不一样?”
周慎张了张嘴,终于说:“末将不知道。”
过了很久,霍长渊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是烧着火。
“回府。”他说。
———
府门是重新修缮过的,朱红色的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忠勇侯府”,烫金的字,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封侯了。
风光了。
可他不想要这些。
他只想要一个人。
回府之后,他又把自己关进书房。
桌上还摊着那些信,酒渍已经干了,信纸皱皱巴巴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它们一张一张叠好,收进匣子里。
放进匣子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唯一能证明,那些日子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还存着一丝奢望,奢望有一天,她还会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又回到杨州那个小院。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株梅树开满了花,红的白的,缀满枝头。她站在梅树下,穿着那件月白的襦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儿,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
他走过去,想叫她。
可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想拉她,却拉了个空。
她从眼前消失了。
梅树还在,梅花还在,阳光还在。可她不见了。
他站在那株梅树下,四处张望,哪里都找不到她。
“清禾!”
他喊出声来,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暗红色的漆,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半明半暗。身上盖着薄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是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天快亮了。
霍长渊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青玉的,貔貅纹样,是他出征前送给她的那块。后来将军府被抄,这东西不知怎么流落出去,被他的人找到,送了回来。
玉佩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不是她惯用的熏香,是别的什么——清苦的,带着龙脑味,是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攥得死紧。
玉的边缘硌进肉里,生疼。可他没松手。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
霍长渊把自己关在军营里。
练兵,巡查,处理军务,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忙到天亮。士兵们被他操练得叫苦连天,却没人敢说什么。他那张脸沉得像锅底,谁凑上去谁倒霉。
可再忙,也堵不住脑子里的那些念头。
霍长渊站在军营的箭楼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望着那片他看不见的柳条巷。
他有时会去那条巷子。
不是进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黑漆的门。有时候站一刻钟,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到天都黑了,被周副将硬拉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出来?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
可她从来没有出来过。
那扇门始终关着,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他会想,她在那扇门后面做什么?是像从前那样,在窗边看书,在廊下煮茶,还是……和别人在一起?
想得多了,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可他忍不住。越疼越想,越想越疼。
周慎劝他,别去了,去了也是白去。他不听,照去不误。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可他控制不住。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士兵们操练完了,三三两两地往营房走,说笑声远远传来。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带着晚饭的香味。
他在边关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望着远处。那时候他想的是,打完仗就能回去见她了。回去之后要带她去哪儿玩,给她买什么好吃的,让她穿上那些他攒钱买的料子做的衣裳。
现在他回来了。
可她不要他了。
“将军,”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饭了。”
霍长渊没有动。
“放那儿吧。”
周慎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多说,把食盒放在一旁,悄悄退了下去。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屋脊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箭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骑马出去跑。
跑出城,跑上荒山,跑到没人看见的地方。马跑累了,他也跑累了,就躺在山坡上,望着满天的星子发呆。
边关的星星比京城多。夜里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可那满天星斗,亮得让人挪不开眼。他躺在地上,常常想,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看着同一片星空?
如今他也看着同一片星空,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在他身边。
有一回,他不知不觉跑到了柳条巷附近。
巷口静悄悄的,只有两盏灯笼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晕出一小片天地。巷子深处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想冲进去,把她抢出来,带回府里锁起来。管她愿不愿意,管她跟了谁。她是他的人,从他在教坊司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是。
可他没动。
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他硬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霍长渊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离开了那条巷子。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晚上之后,霍长渊没有再去那个院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他怕再看见她和别人站在一起,怕再看见她对着别人笑,怕再看见她被人护在身后。
他怕再看见那扇门,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怕再看见那扇门开着,会忍不住冲进去。他怕再看见她,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怕自己会疯。
所以他只能躲。
躲着那条街,躲着那个方向,躲着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