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心匪石·上

霍长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街的。

耳边是街市惯常的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聒噪的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他只知道往前走,走,一直走,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石板踩碎。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兽,随时会撕碎任何胆敢靠近的东西。身后跟着的两个亲兵不敢靠近,只远远缀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霍长渊一脚踢翻了路边一只装菜的竹筐。

筐里的萝卜滚得满地都是,卖菜的老汉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连喊“将军饶命”。他看也没看一眼,大步往前走。

亲兵连忙掏了银子塞给老汉,又手忙脚乱地把萝卜捡回筐里。等他们追上去的时候,霍长渊已经走出老远,那道玄色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折断。

霍长渊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转过一条巷子,又转过一条巷子。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单调而刺耳,一下一下,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终于停下来。

眼前是一堵高墙,灰色的砖石,爬满了枯藤。墙头上积着昨夜的雪,白得刺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低头看着。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

和那支一模一样。

这是他出征前让人打的。那时候他在兵部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抽空去了趟首饰铺,亲自挑的玉料,亲自画的图样,亲自嘱咐匠人——要雕梅花,要薄,要透,要配得上她。

匠人说,这种雕法费工费料,十块玉料里未必能出一块好的。他说没关系,只管做,银子不是问题。

他想着,等打完仗回来,亲手把这支簪子送给她。那时候她一定会笑,眉眼弯弯的,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也会跟着弯起来,好看得不得了。

他会替她把簪子插在发间,然后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说“我回来了”。

可她没有等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那点疼却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一下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苏清禾。

他闭上眼,那张脸就浮现在脑海里。

———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府台大人的宴席上。

那日他刚从边关回来,路过扬州,被府台大人拉着赴宴。他本不想去,可架不住那些人劝,还是去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进进出出,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斟酒的斟酒。他百无聊赖地喝着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正在调琴。月白的衣裙,素净的脸,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格格不入。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就定在那里,移不开了。

她调好琴,开始弹。

曲子是《梅花三弄》,清冽悠远,像是冬夜里落在梅花上的雪。她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指尖慢慢流淌出来。她的头微微侧着,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

一曲终了,她随着众人起身,低着头往外走。脚步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

“方才弹琵琶的那个,站住。”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干净的,清澈的,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那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让他挪不开眼。

“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奴婢苏清禾。”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风。落在耳朵里,痒痒的,酥酥的。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个瞬间。

如果那天他没有喊住她,如果那天他只是让她走了,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一定会喊住她。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要这个人。

———

边关的日子,难熬得很。

断魂谷那一仗,他身中三箭,从马上坠下去。坠下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临死前想的还是她——想她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该怎么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往谷底爬。爬不动了就用滚的,滚不动了就一点点蹭。手磨破了,膝盖磨破了,血一路流过去,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后来被人救起来,困在那个山谷里,两个月。没有粮,没有药,没有援军。他带着那几十号人,钻山沟,吃草根树皮,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从谷底爬出来,爬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让人去京城报信,说他没死,让她别担心。可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安慰自己——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战事太乱信送不出去,也许是……也许是她太担心了,收到信反而更难过。

可他还是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墨汁冻成冰,写到再也写不动。

手冻得通红,指节裂开一道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朵一朵的红。可他不管,只是拼命地写,写他很好,写他还活着,写他很快就回去,写让她别担心,等她回来。

一封,两封,三封……

写了多少封,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可那些信,没有一封送到她手里。

等到他凯旋回京,一切都变了。

将军府被封,罪名一桩桩压下来。他被关在大理寺,审了又审,问了又问。那些从前阿谀奉承的人,一夜之间全变了脸。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人,更是落井下石,恨不得踩上几脚。

可他不怕。

他知道自己没罪。他知道总会查清楚的。他知道只要案子查清,就能去找她。

他最怕的,是找不到她。

他问遍了所有人。府里的人散的散,抓的抓,死的死。有人说她被抓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跑了。他不信,一个一个找下去。

终于找到了。

那个晚上,他站在那个小院里,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模样,月白的衣裳,素净的脸,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侯爷请回”。

侯爷。

他恨不得把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抠出来。

她说,她对他没有真心。

从来都没有。

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日子,那些好,那些他曾以为两情相悦的时刻,从来就不存在。

他站在那里,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

可他不敢信。

他不信那些话是她说的。他不信她对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煮茶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记得她伏在他怀里,说“将军去哪儿,清禾就去哪儿”时,声音里带着的颤抖。记得他在边关收到她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信纸上有淡淡的泪痕。

那些泪痕,总不是假的吧?

她为他哭过。

可她为什么能说走就走,说变就变?

他宁愿相信,她是被逼的,是被威胁的,是有苦衷的。

离开那间小院后,他叫周慎去打探苏清禾的消息,他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

她住在柳条巷最里头那户人家。黑漆的门,门口有棵老槐树。院墙不高,里头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就沙沙响。

那宅子是顾晏之替她置办的,用的是他自己的私银,没走相府的账。宅子记在她名下。平日里除了丫鬟和婆子,只有周谦偶尔出入。顾晏之隔三差五去一趟,有时白天,有时晚上,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

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清禾了。顾晏之给她弄了一份新的户籍——扬州江都县举人之女,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和教坊司、和将军府,没有半点关系。

霍长渊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举人之女?”他喃喃道,“良家女子?”

他想起自己当初替她脱籍时,花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关系。

结果,她成了别人的良家女子。

顾晏之。

他替她换了身份,让她彻底从过去里消失。

从霍长渊的过去里消失。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住在将军府的时候,还是她被关进大理寺之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查。”他说。

周慎愣了愣:“将军,顾相是文臣之首,朝中根基深厚,查他……”

“查。”霍长渊睁开眼睛,一字一句,“给我他和苏清禾的事,他替她办身份的事,还有——他有没有什么把柄,能让我捏在手里。”

周慎脸色发白,却不敢再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夜里,霍长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叠纸,是周慎查来的消息。

顾晏之,字子卿。祖父顾淮曾任工部侍郎,父亲顾文渊官至翰林学士,母亲出自陇西李氏。他十五岁中举,十八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三年后升侍讲,又两年入内阁,二十八岁拜相,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他娶过妻。

妻是青梅竹马,姓林,名婉宁,江南林家的嫡女。成婚三年,林氏病故,没有留下子嗣。从那以后,他便没有再娶,身边也没有任何女人。

直到遇见她。

霍长渊翻着那些卷宗,越翻心越凉。

顾晏之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出深浅,找不到破绽。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他的私生活清白如水,他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让人拿捏。

可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跟了别人。

顾晏之能给她什么?

一个虚假的身份,几句温言软语的体贴。可这些,他也能给。他如今是忠勇侯,手握兵权,圣上跟前的新贵。他也能给她身份,给她院子,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他唯一比不过顾晏之的,就是那些年在朝中积累的人脉和根基。

可他年轻。他才二十多岁。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争,去抢,去爬到更高。他可以拿命去拼,拿命去争。从前在战场上,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这股狠劲。他不信他会输。

顾晏之算什么?

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他那亡妻是怎么死的?病了,没人管,死在病榻上。他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凭什么和他争?

霍长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绿光。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一下一下,悠悠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派人守在柳条巷附近。

他想再见她一面。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他想告诉她,他可以改,他可以变得更好,他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她再也没出过门。

那扇黑漆的门始终关着,日日夜夜,纹丝不动。偶尔有仆从进出,也只是买些日用物什,匆匆进去,匆匆出来,从不与人搭话。

她躲着他。

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拉出来问个明白。可他没有。

他知道那样只会让她更恨他。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到了。

在街上,他看见她的马车从巷子里出来。他跟在后面,远远的,不敢靠近。他看见她进了布庄,看见她在挑料子,看见她站在柜前和掌柜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他护不住她。

护不住?

他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往上爬,不就是想护住想护的人?他以为只要他爬得够高,立下足够的战功,就能给她最好的。可他不知道,他在边关拼命的时候,她在京城被人欺负,被人冷落,被人关进大理寺那种地方。

他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那些信里,她只写些家常话,从不诉苦。他以为她过得好,以为她在府里安安稳稳地等他回来。他哪里知道,她一个人跪在那些血迹旁边,等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

霍长渊闭上眼睛。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巷子里的积雪被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想杀人。

原来她在府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人克扣她的饭菜,怠慢她的吩咐,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不过是个玩意儿”的眼神。他以为把她安置在将军府里,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就是对她好。他从来没想过,他不在的时候,她会过什么日子。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那些人打她的时候,她有没有哭?用刑的时候,她有没有怕?一个人关在那间小黑屋里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他?她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中箭失踪,没有被弹劾,没有让那些罪名压下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时候他护住了她,让她不受那些委屈,她会不会还愿意等他?

顾晏之救她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是感激?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她为什么会选择留下?

是因为顾晏之比他有权势?是因为顾晏之能给她更多?还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曾真正属于他?

每一个问题,都想得他头疼。

她说的没错。

是他没护住她。

他自以为给她的那些好,在真正的风雨面前,什么都不是。

可这就能成为她背叛他的理由吗?

霍长渊一拳砸在墙上。墙上裂开一道缝,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不该怪她。

她不知道那些信,她以为他死了,她一个人在京城受尽了欺负。他在边关生死未卜的时候,她被人欺负,被人怠慢,被人关进大理寺那种地方。她害怕,她需要保护,她找一个能护住她的人——这有什么错?

可他还是怪。

怪她不等他。

怪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怪她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说“没有”。

他做不到放手。

日头渐渐西斜。

他在巷子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天色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又变成了淡淡的紫。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两旁的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罩进黑暗里。

随从们还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周副将来了,他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那斗篷很厚,很暖,是狐裘的,比他从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好。是圣上赏的,忠勇侯的待遇。可他披着,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将军,回去吧。”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忍,“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

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是忠勇侯了。要上朝,要议政,要和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说着那些虚伪的话。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在边关拼死拼活,差点死在那里,换来的就是这个?一个随时可能被夺去的爵位,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和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面上冰凌碎裂的声响。

霍长渊忽然开口。

“周慎。”

“末将在。”

“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边关,一直陪着她,会不会不一样?”

周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将军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每一次问完,将军就会沉默很久,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将军,”他终于开口,“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别……”

“我没问过去。”霍长渊打断他,“我问的是,会不会不一样?”

周慎张了张嘴,终于说:“末将不知道。”

过了很久,霍长渊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是烧着火。

“回府。”他说。

———

府门是重新修缮过的,朱红色的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忠勇侯府”,烫金的字,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封侯了。

风光了。

可他不想要这些。

他只想要一个人。

回府之后,他又把自己关进书房。

桌上还摊着那些信,酒渍已经干了,信纸皱皱巴巴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它们一张一张叠好,收进匣子里。

放进匣子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唯一能证明,那些日子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还存着一丝奢望,奢望有一天,她还会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又回到杨州那个小院。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株梅树开满了花,红的白的,缀满枝头。她站在梅树下,穿着那件月白的襦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儿,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

他走过去,想叫她。

可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想拉她,却拉了个空。

她从眼前消失了。

梅树还在,梅花还在,阳光还在。可她不见了。

他站在那株梅树下,四处张望,哪里都找不到她。

“清禾!”

他喊出声来,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暗红色的漆,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半明半暗。身上盖着薄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是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天快亮了。

霍长渊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青玉的,貔貅纹样,是他出征前送给她的那块。后来将军府被抄,这东西不知怎么流落出去,被他的人找到,送了回来。

玉佩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不是她惯用的熏香,是别的什么——清苦的,带着龙脑味,是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攥得死紧。

玉的边缘硌进肉里,生疼。可他没松手。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霍长渊把自己关在军营里。

练兵,巡查,处理军务,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忙到天亮。士兵们被他操练得叫苦连天,却没人敢说什么。他那张脸沉得像锅底,谁凑上去谁倒霉。

可再忙,也堵不住脑子里的那些念头。

霍长渊站在军营的箭楼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望着那片他看不见的柳条巷。

他有时会去那条巷子。

不是进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黑漆的门。有时候站一刻钟,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到天都黑了,被周副将硬拉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出来?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

可她从来没有出来过。

那扇门始终关着,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他会想,她在那扇门后面做什么?是像从前那样,在窗边看书,在廊下煮茶,还是……和别人在一起?

想得多了,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可他忍不住。越疼越想,越想越疼。

周慎劝他,别去了,去了也是白去。他不听,照去不误。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可他控制不住。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士兵们操练完了,三三两两地往营房走,说笑声远远传来。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带着晚饭的香味。

他在边关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望着远处。那时候他想的是,打完仗就能回去见她了。回去之后要带她去哪儿玩,给她买什么好吃的,让她穿上那些他攒钱买的料子做的衣裳。

现在他回来了。

可她不要他了。

“将军,”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饭了。”

霍长渊没有动。

“放那儿吧。”

周慎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多说,把食盒放在一旁,悄悄退了下去。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屋脊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箭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骑马出去跑。

跑出城,跑上荒山,跑到没人看见的地方。马跑累了,他也跑累了,就躺在山坡上,望着满天的星子发呆。

边关的星星比京城多。夜里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可那满天星斗,亮得让人挪不开眼。他躺在地上,常常想,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看着同一片星空?

如今他也看着同一片星空,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在他身边。

有一回,他不知不觉跑到了柳条巷附近。

巷口静悄悄的,只有两盏灯笼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晕出一小片天地。巷子深处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想冲进去,把她抢出来,带回府里锁起来。管她愿不愿意,管她跟了谁。她是他的人,从他在教坊司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是。

可他没动。

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他硬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霍长渊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离开了那条巷子。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晚上之后,霍长渊没有再去那个院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他怕再看见她和别人站在一起,怕再看见她对着别人笑,怕再看见她被人护在身后。

他怕再看见那扇门,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怕再看见那扇门开着,会忍不住冲进去。他怕再看见她,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怕自己会疯。

所以他只能躲。

躲着那条街,躲着那个方向,躲着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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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