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一早,慧明大师来了。
“苏施主,”他合十道,“施主今日可以下山了。”
苏清禾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山路上,有人在扫雪。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拿着扫帚和铁锹,正在清理路面。
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朝慧明点点头。
“多谢大师。”
慧明笑了笑,道:“施主客气了。顾大人派人来接了,马车就在山下等着。”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收拾好东西,带着玉簪,出了禅房。
走过那片竹林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往深处看了一眼。
那座佛堂隐在竹林里,看不见。那座院子也隐在后山,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车果然等在山脚。
周谦站在马车边,见她下来,忙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下来了。大人惦记了好几日,让在下一定亲自来接。”
苏清禾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
苏清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她从山中那片寂静里一点点拽回尘世。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进了城门。
穿过熟悉的街巷,在那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苏清禾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却看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官袍,腰系玉带,身形清瘦挺拔,正望着她来的方向。
顾晏之。
苏清禾脚步微顿。
他就站在巷子深处,玄色的官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郁。巷子窄,两旁的墙又高,风灌不进来,他站在那里,衣袍纹丝不动,像一尊落了霜的石像。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子卿?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有些凉,带着外头的寒气。可那双手,却把她箍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周谦说你今日下山。”他说,“左右无事,便来接你。”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怎么在这儿站着?”她轻声问,“外头冷。”
顾晏之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他眉眼间的冷硬柔和了几分。
“想早些看见你。”他说。
———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枣泥糕、桂花糖蒸酥酪、杏仁佛手,都是她爱吃的。茶盏里已斟好了热茶,热气袅袅升腾,氤氲成一团白雾。
苏清禾解下斗篷,递给玉簪。玉簪接过去抖了抖,挂上衣架,又悄悄瞥了顾晏之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晏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眸看她。
她的脸比离京时瘦了些,下颌的弧度愈发尖细,被斗篷领口的狐裘衬着,白得像初雪。
“过来。”他说。
苏清禾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便顺势坐在他膝上,靠进他怀里。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裹住她,墨香里混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
“瘦了。”他说,“在寺里没吃好?”
苏清禾摇摇头。
“还好。斋饭清淡,吃得倒比在家时还香些。”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没事?”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没事。住的禅房干净,斋饭也清淡。慧明大师很照顾。”
顾晏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理着。
屋里安静极了。炭火偶尔炸开一点细碎的声响,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又开口。
“听说,前几日雪封了山?”
苏清禾睁开眼睛。
她没有抬头,只是靠在他怀里,望着墙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
“封了三日。”她说,声音轻轻的,“昨日才通。”
顾晏之的手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苏清禾察觉到了。
“一个人在山里,”他说,“怕不怕?”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想起那件落在肩上的玄色斗篷。和那盏温热适口的茶。
“不怕。”她说,声线依旧软软的,“寺里清静,很好。”
顾晏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子卿。”她轻声唤他。
“嗯?”
“这几日,朝中可好?”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苏清禾从他怀里坐起身,转过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愈发深邃。眉心那道竖纹比离京前更深了些,眼底那层青灰也还在,方才被进屋时的暖意冲淡了些,此刻又浮了上来。
“不太好?”她问。
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清禾心里微微一紧。
“一点小事。”他说,“不妨事。”
苏清禾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瞒她。可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是丞相,朝中的事,岂是她一个女子该过问的?
可他不说,她便只能猜。
猜他这几日有多累,猜他是不是又在熬夜批奏折,猜他是不是又和谁起了争执。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袖口。
顾晏之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纤细的,白皙的,指节处那点红痕还没褪尽——是大理寺的夹棍留下的。他伸手,握住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怎么?”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靠回他怀里。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可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却觉得那一下一下,像是拍在她心上。
夜渐渐深了。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炭火也乏了,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白灰,只有偶尔炸开一声细响,露出底下一点暗红。
“在想什么?”苏清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
“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苏清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她说,声音软软的,“才几日不见,就想成这样?”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炭火也乏了,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白灰,只有偶尔炸开一声细响,露出底下一点暗红。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那细微的声响,眼皮渐渐发沉。
在寺里这几日,她其实没睡好。那间禅房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次闭上眼睛,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如今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她阖上眼,任由倦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她。
“清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
她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苏清禾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没有睁眼。
那件玄色的斗篷还收在她带回的包袱里。玄狐裘的领口柔软得像云朵,缎面上沾着的雪沫子早已化尽,洇开的那一小块深色也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股清苦的香还萦绕在衣料上,若有若无,怎么也散不掉。
藏经阁里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那个人站在窗前,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直。
苏清禾睁开眼睛。
顾晏之正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点摇曳的光。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倒影。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比离京前深了些,被她指尖抚过,微微舒展开来。
“好。”她说,声线软软的,像是融化的雪,“有事一定告诉你。”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
他信了。
苏清禾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顾晏之知道什么。是怕自己——怕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会在这安静的夜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藏不住。
她在他怀里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胸口。这样他便看不见她的眼睛。
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像哄孩子入睡。
“睡吧。”他说。
苏清禾闭上眼睛。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院里的老梅被风吹动,枝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呜咽。
———
第二日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枕边有一张字条,压在她那支素银簪子下面。
字迹清隽,是他写的——
“早朝。晚些来看你。”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
“姑娘,顾大人天不亮就走了。临走时吩咐,让姑娘多睡会儿,不用送。”
苏清禾点点头,由着她给自己梳洗。
梳洗完,玉簪去端早膳。苏清禾站起身,走到包袱前,打开。
那件斗篷叠在最上面。
玄色的缎面,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领口的狐裘柔软得像云朵,她伸手摸了摸,触手温热,仿佛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叠好,收进柜子最深处。
压在霍长渊那支断簪旁边。
那件斗篷,就像山中那几日一样。
藏起来就好。
不需要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