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从金红变成暗紫，又变成青灰。竹林里光线更暗，那些竹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无数只手，伸向墨蓝的天空。
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阶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远处有僧人晚课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悠悠的。
走出竹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藏经阁的轮廓隐在暮色里，只有二楼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光。那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一盏孤零零的灯，悬在半空中。
那件斗篷还披在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那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端，怎么都散不掉。
她低头，看着那玄色的缎面，看着那领口镶着的狐裘，看着那垂下来的衣角——衣角上沾着几点雪沫子，正在融化，洇开一小块深色。
回到禅房，玉簪看见她身上的斗篷，吓了一跳。
“姑娘，这……这是谁的？”
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一位香客借的。”
玉簪还想再问，被她摇摇头止住了。
她脱下斗篷，叠好，放在床头。
那斗篷是玄色的，缎面光滑如水，领口的狐裘柔软得像云朵。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
———
接下来的两日，苏清禾没有再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禅房里，除了用斋饭，几乎足不出户。外头的雪还在下，时大时小，没有停的意思。玉簪起初还担心她闷坏了，劝她出去走走，说山景极好。她只是摇头，说累了，想歇歇。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
那个人？
还是自己心里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件斗篷就叠放在床头，玄色的缎面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每次抬眼，都能看见它。看见了，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站在藏经阁门口时的模样，想起他说“山上冷”时的语气，想起他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后颈的触感。
那一触极轻，轻得像是错觉。可她的后颈，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一直烫到现在。
她不知道他是谁。
可她隐约能猜到。
那样的人，那样的气度，那样的眼神，还有那熏香——龙脑香，朝中重臣惯用的熏香，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他在她面前自称“我”，而非“本官”或“本王”。那不是平易近人，而是不屑于在她面前亮明身份。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只偶然飞过眼前的小虫，随手拂开便是，不值得他动用任何名头。
第四日午后，雪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照得满山遍野亮得晃眼。慧明大师亲自来了一趟，说山下的路已经通了，明日一早便可下山。
苏清禾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傍晚时分，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苏清禾心里一紧，示意玉簪去开门。
门开了，外头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侍卫。
玉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想去拉苏清禾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侍卫朝屋里看了一眼，拱了拱手，道：“苏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苏清禾心里微微一紧。
她看着那个灰衣侍卫，又看了看他身后——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竿翠竹被风轻轻吹动，积雪簌簌落下。
“敢问，”她声线压得低缓，“你家主子是？”
那侍卫垂着眼，并不答话，只是侧身让出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该来的，躲不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那侍卫往外走。
玉簪想跟上来，被那侍卫拦住。
“主子只请苏姑娘一人。”
玉簪急得脸都白了，看着苏清禾，不知该怎么办。
苏清禾朝她摇摇头，轻声道：“没事，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她跟着那侍卫，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迎面扑来，凉意浸透衣衫。她跟着那侍卫穿过回廊，绕过几道弯，最后停在一处幽静的禅院前。
这院子她从未来过。比寻常禅房宽敞许多，院中植着一株老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檐下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烛火透过薄薄的纱罩，在地上投下两团柔和的光晕。
“姑娘请。”他说。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禅房的门半敞着，昏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落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她走到门口，抬起眼，便看见了他。
他坐在窗边的矮几前，背对着门，正往一只青瓷香炉里添香。动作不疾不徐，炉中升起一缕细烟，袅袅地散开。屋里弥漫着那股她熟悉的、清苦的气息——龙脑香。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
那声音低沉，和那日在藏经阁里一样，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在门槛前站定，没有往里走。
“民女叩见大人。”
她作势要跪。
“不必跪。”他说，“进来坐。”
苏清禾依言走过去，在那只蒲团上跪坐下来。蒲团是新的，编得很密实，坐着不硌人。案上摆着一只茶盏，茶汤还温着，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
“那件斗篷，”他开口，语气依旧平平的，“怎么不穿？”
苏清禾垂下眼睫。
“大人的斗篷，民女不敢擅用。”她说，声线轻软，“已经叠好收着，本想寻个机会归还大人。不想大人先召见了。”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里的光，却因此亮了几分。
“不敢擅用？”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那日给你披上，便是让你用的。你倒好，叠起来收着。”
“民女……”她启唇，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解释。”他说，收回目光，伸手从矮几提起茶壶，斟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动作很慢，很稳，行云流水。
苏清禾看着那盏茶，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那浅浅的一汪水里微微晃动。
“喝吧。”他说，“山上夜寒。”
她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不是寻常的茶叶，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像是特意为她煮的。
苏清禾捧着茶盏，目光垂落在茶汤里。
那盏茶映出她的眉眼，也映出窗纸上透进来的朦胧光影。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轻不重，却像一张网，将她罩在其中。
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暖意顺着血脉往上蔓延。她抿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盏沿上顿了一顿。
“大人召民女来，”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可是有事吩咐？”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因为你躲我。”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紧。
“我……”她开口，想解释什么。
他打断她。
“你怕我？”
苏清禾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有点怕。”她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会承认。可在他面前，似乎说谎是没有用的。他总能看穿。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怕我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怕大人看穿民女。”
这个人身上有种让她不安的东西——是压迫感，像深冬的夜，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等她察觉时，已经无处可逃。在他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像是透明的。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能看穿。
这种感觉，让她不安。
非常不安。
“看穿了又如何？”
“看穿了，民女就无处可藏了。”
他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熄灭。那缕清苦的香还在袅袅升腾，在屋里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
“无处可藏？”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为什么要藏？”
苏清禾愣住了。
“你有野心，有手段，有心机。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罪过，在我眼里……”他顿了顿，“未必。”
“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大人既然看出来了，那大人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想怎么样。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明日下山？”
“是。”
“那件斗篷，带回去。”
苏清禾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
“山上冷。”他说，语气平平的，“穿着下山。”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清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素净无纹，只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大人呢？”她忽然问。
他挑了挑眉。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大人什么时候下山？”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
“怎么？想约我同行？”
苏清禾摇摇头。
“民女不敢。”她说，声线依旧软软的，“大人这般人物，出行自有排场，民女岂敢与大人同行。只是随口问问。大人这样的人，想来事务繁忙，不会在寺里久留。”
他看着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角上。
“你倒会替人操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那轮银盘。檐角有风穿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茶凉了。”他忽然说。
苏清禾抬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汤果然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她伸手，想端起那盏茶。
“别喝了。”他说，伸手将她面前的茶盏拿开，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推到她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清禾看着那盏新斟的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那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
“多谢大人。”她轻声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掌心的小虫，无论怎么爬，都逃不出那片温热。
炭火又崩落了一块灰，露出底下暗红的炭。那红光映在两个人之间，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
苏清禾抬起眼，看见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梅上，将那些红艳艳的花瓣镀上一层银白。有花瓣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积雪上，红白分明。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玄色的深衣被夜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背影勾勒得愈发孤峭，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松，风霜雨雪都落在肩头，却从不弯折。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轻轻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她该走了。
不知为什么，这间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息，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炭火的暖意一丝丝漫过来，那股沉水香萦绕在鼻端，混着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息，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笼在里头。
“大人，”苏清禾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大人。”
他转过身来。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面容照得愈发深邃。那双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不急。”他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苏清禾不再追问。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燃得久了，表面的白灰越来越厚。偶尔有一小块崩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火星，那火星亮一瞬，又暗下去。
“夜深了。”他说，“回去吧。”
苏清禾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民女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窗前，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直。
“大人。”她轻声开口。
他看着她。
苏清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件斗篷，”她说，“民女会好好收着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意刺骨。她拢紧衣襟，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那间禅房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融出一小块深色。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是夜半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