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了上去。
藏经阁在寺院西北角，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门口守着两个灰衣侍卫，见了那人，齐刷刷垂首行礼，目光扫过她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无人出声。
可那些人的眼神，让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踏入什么不该踏入的地方。
那人推门进去。
苏清禾在门槛前顿了顿，提裙跨过。
阁内比外头暖和得多，角落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光线有些暗，只有几扇雕花窗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上摆满了经卷，有绢本的，有纸本的，有卷轴的，整整齐齐码着，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案上摊着几卷书，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已凉，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那人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他玄色的斗篷，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站那做什么？”他问，语气平平，却让苏清禾心头微微发紧。
她垂眸，轻移莲步，走到长案侧边站定，仍旧隔着些距离。那枝梅还握在手里，红艳艳的，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他朝案角抬了抬下颌。
“放下。”
苏清禾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案角放着一只青瓷瓶，瓶口窄小，釉色清润，瓶身描着几笔淡墨山水。一看便知是上品。
她走过去，将那枝梅插进瓶里。
动作很慢，很轻。梅枝入瓶时，有几片花瓣轻颤着飘落，落在案上，落在她袖口。
“要什么纸笔，自己挑。”那人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没有看她。
苏清禾站在书架前，目光从那些经卷上一一扫过。
她选了一部《金刚经》，一卷素白的绢帛，还有笔墨。动作很慢，很轻，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在窗边的矮几上。
那人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她跪坐下来，研墨，铺开绢帛，提笔蘸墨，墨汁顺着笔尖缓缓聚成一滴，将落未落。她屏住呼吸，轻轻将那滴墨在砚台边缘抿去，这才落笔。
绢帛上，一行工整的小楷徐徐铺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她的字不算顶好，胜在工整干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
阁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和她落笔时极轻的摩擦声。
她的目光专注，睫毛低垂，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写几个字，便要将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舔一舔，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着谁。
身后那人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
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苏清禾没有抬头，只是执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笔杆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像是有实质，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低垂的颈项、微微佝偻的肩背、执笔时悬起的手腕。
苏清禾继续抄写，笔尖稳稳地游走在绢帛上。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
不是不会写，是那目光太近了些。近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淡淡的，平稳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笔尖在墨里又蘸了蘸，继续往下写。
身后那人忽然开口。
“练过？”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潭水，激起一圈涟漪。
苏清禾笔尖微微一颤，一个“相”字的最后一横，末端稍稍翘起。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完那笔，将笔搁在砚台上，这才转过身来。
他没有站在原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正低头看着矮几上那卷抄了一半的经书。逆光里，他的轮廓被窗外的雪光勾勒得格外分明——眉峰挺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如刀裁。那双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绢帛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跪坐着，微微仰起脸，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下颌上极细的青色胡茬，和唇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民女资质愚钝，”她声线轻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写得不好，让大人见笑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
片刻后，他伸出手，拈起那卷绢帛的一角，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端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苏清禾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了下去。
“字虽稚嫩，”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倒有几分端正。”
这话像是在评她的字，又像是在评别的什么。
苏清禾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他将绢帛放回矮几，转过身，在窗边的另一张蒲团上坐下。坐下时，玄色的衣袍在地板上铺开，衣角压住了几片方才飘落的梅花瓣。
“抄完了，拿来我看看。”
苏清禾眸光微动，抬眼看他。
他已经靠在窗框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威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
藏经阁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炭火燃得久了，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灰，偶尔有一小块崩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火星。
不知过了多久，一卷《金刚经》终于抄完了。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轻轻吹了吹绢帛上未干的墨迹。
“抄完了？”那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疾不徐。
“是。”她应声，语调轻缓，像檐下融雪滴落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卷经书，目光仍落在窗外某处。雪后初晴的天光澄澈，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分明——眉峰如远山横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邃的光，像是千年古潭，望不见底。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跪坐在蒲团上，膝上的衣裙压出细密的褶痕。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指尖微凉，指腹还残留着握笔时磨出的浅浅红痕。她垂眸盯着自己那双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过来。”他忽然开口。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抬，旋即垂落。
她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他身侧，在离他三尺之处立定。裙角扫过地板，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转过头来。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游移——从额前细碎的绒发，到眉心那道极浅的纹路，再到唇角微抿的弧度。最后停在那颗泪痣上，眼尾那颗小小的、若隐若现的朱砂色。
“坐。”他朝窗边的另一只蒲团扬了扬下巴。
她依言坐下。
窗是雕花棂格的，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便柔和了许多。窗台上积着一层薄雪，边缘开始融化，一滴水珠正缓缓滑落，悬在窗棂上，摇摇欲坠。
他伸手，拈起那卷经书，展开。
这一回，他看得比方才仔细。目光从第一行缓缓扫到最末，每一笔每一划都没有放过。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翻动绢帛时动作极轻，像是怕揉皱了那些工整的小楷。看到最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那个翘起的“相”字，终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个字，”他指着那处，“怎么写的？”
苏清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是……是民女方才手抖了。”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大人若是不满意，民女可以重抄一遍。”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在日光下显得愈发白皙纤细的手指。
“不必。”他说，将那卷经书放在一旁，“这样挺好。”
苏清禾抬眼。
他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经卷上：“笔力虽弱，胜在手稳。练了多久？”
“回大人，”她声线轻软，“幼时学过几日，后来荒废了。近来才算捡起来。”
“荒废？”他终于抬起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为何荒废？”
苏清禾垂下眼睫，唇角微微抿了抿，没有立刻作答。
窗棂上那滴水珠终于坠落，砸在窗台积雪上，发出极轻微的“噗”的一声。
“不便说？”他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却像是能穿透一切。
“没有什么不便。”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眸光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只是那些事，说来话长，怕污了大人清听。”
他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挑。
“说来话长，”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长话短说。”
藏经阁里光线柔和，窗棂格子将雪光切割成一片片菱形的亮斑，落在她膝前的裙摆上。炭火的暖意一丝丝漫过来，烘得人骨缝里都透着慵懒。
苏清禾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绣边。那动作极轻，若不是他正看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这人不好应付。
“民女幼时，”她启唇，声线轻软得像檐下滴落的雪水，“家中也曾请过先生。父亲说，女儿家虽不必考功名，识几个字、懂些道理，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睫，眸光与他相触一瞬，又垂落下去。
“后来……后来家中遭了变故，父亲不在了。便再没摸过书本。”
他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若隐若现，像是墨笔不经意间点上去的一点。
“你父亲是什么人？”
苏清禾指尖在袖口内侧蜷了蜷，面上却纹丝不动。
“父苏文远，是举人。”她说，“在江都县做过几年教谕。后来病故了。”
那人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苏文远？”他忽然问，“那个写过《治河策》的苏文远？”
苏清禾愣住了。
她不知道父亲还写过什么《治河策》。这份身份是顾晏之帮她编的，她只知道父亲是个举人，当过教谕，至于写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颤。
那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倏忽间便消散无踪。
可她不能露怯。
“大人说的《治河策》，民女不曾见过。父亲在世时，从不与民女说这些。”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如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民女年幼时，父亲便不在了，他写过什么，民女竟不知。今日听大人提起，才晓得父亲还有这般往事。”
她说着，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暗涌。
那人靠在窗框上，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可苏清禾知道，那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不知？”他开口，语气平平的，“你父亲著书立说，你竟一无所知？”
苏清禾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
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倒映着他的影子，还有窗外的雪光。那眸光清澈得近乎透明，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那到底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民女那年才七岁。”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父亲走的时候，民女连字都认不全。后来……后来母亲也没了，家中的书，散的散，烧的烧，什么都没留下。”
她说到“烧的烧”时，眸光微微黯了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事。那黯然只一瞬，却刚好落在他眼底。
他没有说话。
藏经阁里安静极了。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熄灭了。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细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人伸手，从矮几上拈起那卷经书，重新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上，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看完，他将经书放回矮几，抬眼看她。
“苏文远。”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我记得，他在江都任上写过一篇《治河策》，呈到工部，后来被收录进《皇朝经世文编》。文章写得不错，可惜……”
他没有说完。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分毫不露。她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眸光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
“可惜什么？”她问，声线轻软。
那人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苏清禾看见了。
“可惜英年早逝。”他说，语气平平的，“若他还活着，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苏清禾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父亲若泉下有知，得大人这般赞誉，定会欣慰。”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
那人没有接话。
藏经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粒子敲打窗纸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你那日在佛前说的话——”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她，“是真的？”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像窗外梅枝上欲坠未坠的雪。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细碎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台上那层薄雪又融化了些，边缘处渗出一圈水渍，正缓缓洇开。
那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像是要透过她这张脸，看进她心里去。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可她不敢不答。
“是。”她说。
“想爬到多高？”他忽然问。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直直剖开她所有伪装。
炭火又崩落了一块灰，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热意一丝丝漫过来。窗外那滴水珠早已坠落，新的水珠又在窗棂上凝聚成形，悬在那里，微微颤动。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秋水，可那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
“民女……”她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答案。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她面前的是谁？是敌是友？是贵人还是催命符？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看着她的迟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不说也罢。”那人眉梢微微挑了挑。“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苏清禾微微一怔。
“我这样的人？”
他语气淡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想往上爬，却又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到头来，不过是在泥潭里多挣扎几年，最后还是沉下去。”
“大人是觉得，民女不该说这样的话？”
“你觉得你该说？”
“民女知道，这话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民女是妖女，是祸水，是不知廉耻的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民女不说，这话就不在心里了吗？”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民女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民女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想活得好，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大人觉得民女不该说这些话，可大人不说，这些话还是在心里。大人不看民女，民女还是那个人。”
那人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清禾心里微微一紧。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想往上爬的人。”他说，“多得数不清。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想往上爬，都想得到更多。可最后真正爬上去的，没几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清禾摇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因为他们想要的太多，愿意付出的太少。”他说，“他们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富贵，却不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一遇到危险就想躲，一遇到困难就想退。这样的人，永远爬不上去。”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内侧细密的针脚。
这话刺得人心里发疼。
她确实怕。
怕选错，怕走错，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可以算计别人，可以利用别人，可每一次算计和利用的背后，都是一场赌博。赌赢了，往前走一步；赌输了，万劫不复。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逆光里，他靠在窗框上，侧脸的轮廓被雪光勾勒得锋利如刀裁。那双眼睛望着窗外某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邃的光，像是千年古潭，望不见底。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点倦意也照得分明——不是疲惫，是那种站在极高处、看惯了世间百态之后才会有的倦。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是在提醒民女？”
“提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样的人，需要提醒吗？”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雪光暗了几分。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细碎的声音在风里飘荡。
她跪坐在蒲团上，膝上的衣裙压出细密的褶痕。炭火的暖意烘得她有些困倦，可她不敢放松——在这人面前，一刻都不能放松。
“大人说的对。”她说，“民女想要的东西，确实很多。可大人也愿意付出。大人信不信，是大人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知道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这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这世上，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不过十几岁，就知道了。难得。”
那人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清禾心里微微一紧。
“高处的路，不好走。”他说，声音淡淡的，“风大，雪大，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比在底下的时候，疼得多。”
苏清禾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
“民女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民女还是想试试。”
“你父亲若还活着，看到你今日的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苏清禾的眼睫微微一颤。
只是一瞬。
快得像是蜻蜓点水，湖面荡起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
“大人这话，”她垂下眼，声音依旧软软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民女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他说，收回目光，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雪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燃得久了，表面的白灰越来越厚，偶尔有一小块崩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火星。那火星亮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却始终烧不透那层灰烬。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雪光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又变成了淡淡的紫。铜铃的响声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带去什么地方。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膝盖有些发麻。她悄悄动了动腿，将重心从左边移到右边，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着什么。
可他偏偏察觉了。
“跪累了？”他问，目光仍望着窗外。
苏清禾的脸微微一热，垂下眼睫，轻声道：“民女无事。”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苏清禾的眼角余光，偏偏捕捉到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些。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来寺里是为了躲霍长渊，是为了给自己求个心安，她没想招惹任何人，更没想招惹这样一个人。
可现在，她偏偏招惹上了。
不是她招惹的。
是他找上来的。
苏清禾垂下眼，眸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裙褶上。那裙褶被压得平平整整，像一道一道笔直的墨线。她盯着那些墨线，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他会不会也知道，那个“父亲”是假的？
他会不会……已经看穿了她的底细？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民女在想，”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天快黑了，民女该回去了。”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东西闪得太快，她来不及看清。
“回去？”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急着走？”
苏清禾垂下眼睫，轻声道：“民女叨扰大人许久，不敢再打扰大人清修。天色确实不早，再晚些，山路怕是不好走。”
说完，她抬起眼帘，眸光与他相触一瞬，又垂落下去。
他靠在窗框上，逆光里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下，还沉着什么东西。
“山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住的那间禅房，从藏经阁走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哪来的山路？”
苏清禾微微一怔。
这人……连她住哪间禅房都知道？
她抬起眼，眸光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民女是说，”她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天黑了，路不好走。大人也知道，寺里的石阶下了雪，滑得很。”
那人看了她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玄色的衣袍在他起身时铺展开来，衣角扫过地板，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她面前，离她不过两步远，低头看着她。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眉眼。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双眼睛逆着光，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邃的光，像是千年古潭，望不见底。他的眉峰微微挑着，唇角那道浅浅的纹路比白日里深了些，不知是被暮色勾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下的蒲团已经被她跪得温热，那点热意透过衣裙渗进膝盖，可她的后背却是凉的——那凉意从脊骨一丝丝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耳后，爬到发顶。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斗篷。
那斗篷是玄色的，缎面泛着微微的光，领口镶着一圈深灰的狐裘，厚实得像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挡在外面。他解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着，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看着那指腹上薄薄的茧。
斗篷被他拎在手里，垂下来，一角拖在地上。
“起来。”他说。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颤，却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这人离她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冬日里特有的那种清冽，混着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那味道她闻过，在顾晏之身上闻过，可这人身上的，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没有动，眉梢微微挑了挑。
“怎么？”他问，语气依旧平平的，“还要我扶你起来？”
她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晃，手扶着矮几边缘，才稳住身形。
那双眼睛落在她扶住矮几的手上，看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
“伸手。”他说。
苏清禾看着他手里那件斗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伸出手。
他的手落下来，将那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斗篷很重。压下来的时候，她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没站稳。可那重量里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狐裘领口蹭着她的下颌，软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替她把斗篷拢好，手指在她肩头停了停。
只一瞬。
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她抬起眼睫，迎着他的目光。
暮色里，他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幽邃的光，近得能数清他眉峰的弧度，近得能看见他唇角那道纹路里，藏着的极淡的笑意。没有了日光的映照，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幽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山上冷。”他说。
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清禾垂眸，眸光落在自己肩上那件玄色的斗篷上。斗篷的料子极好，缎面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那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素净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
她伸手，想把斗篷解下来。
“不必。”他说。
那两个字不重，却像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动作。
她的手顿在领口，指节微微蜷了蜷，终究没有解下。
“大人……”她启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披着。”他说，“冻死了，谁给你求菩萨？”
她只能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身，走回窗边，重新靠在那扇雕花棂格的窗前。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整个人都笼进一片幽蓝的光里。他的侧脸被那光勾勒得格外分明——眉峰如远山横黛，鼻梁高挺如刀裁，下颌线条凌厉得像是用笔锋勾出来的。那双眼睛望着窗外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细碎的声音在暮色里飘荡。
炭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暗红的光也熄了，只余一盆白灰，冷冰冰地堆在那里。
“还不走？”他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窗外。
苏清禾微微一怔，旋即福了福身。
“民女告退。”她声线轻软，像是檐下融雪滴落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转身踏进暮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松涛声吞没，被风声掩埋，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藏经阁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