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没有在寺里多待。
她几乎是逃一般回了禅房。
玉簪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只是走累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松,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人是谁?
是来上香的香客?是住在寺里静修的贵人?还是……
她想起他腰间那块玉佩。虽然没看清纹样,但那种成色的玉,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还有他身边的侍卫。
穿着灰衣,悄无声息,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百姓。
可他是谁呢?
她闭上眼睛,那人看她的眼神却总是浮现在脑海里。
那目光很淡,却像是能穿透一切。她在他面前,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所有的心思都藏不住。
那是看穿的眼神。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在每一次交锋中都占据主动。可今天,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完全是被动的。他不知道她是谁,却已经看透了她;她知道他是谁吗?不,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很危险。
比霍长渊危险,比顾晏之……也许也比顾晏之危险。
这种失衡,让她不安。
她得离他远点。
“玉簪,”她开口,“去跟慧明大师说一声,我们明日就下山。”
玉簪愣了愣:“姑娘,不是说要住几日吗?”
“不住了。”苏清禾摇摇头,“这里……不太清静。”
玉簪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出去传话了。
苏清禾靠在窗边,窗外,月光渐渐暗淡下去。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求菩萨,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一早,苏清禾醒来时,窗外白茫茫一片——昨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比前几日都大,积雪足有半尺厚。
她正让玉簪收拾东西,慧明大师却亲自来了。
“苏施主,”他合十道,“山下的路被雪封了,这几日怕是下不去了。”
苏清禾愣住了。
“封了?”
慧明点点头:“今早山下来人报信,说山腰那段路积雪太厚,马车无法通行。要等雪化了,或者等官府派人来清,估摸着要三五日。”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三五日。
她要在寺里再待三五日。
那个人,会不会也还在寺里?
起初她还想让人去探探路,看有没有别的下山的小道。可寺里的沙弥来回话,说后山的路比前山更难走,积雪更深,有几处还结了冰,根本过不去。
“施主安心住着吧。”沙弥笑着说,“往年也有香客被困在寺里的,三五日便通了。寺里斋饭虽简,还能管饱。”
苏清禾谢过他,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寂静里。远处的山峦隐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松柏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雪块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玉簪在一旁小声道:“姑娘,这下可怎么办?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既来之,则安之。”她说,声音轻轻的,“住下吧。”
苏清禾没有再去前殿。
她让玉簪去打听那个人的消息。玉簪在寺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只听说昨日确实有贵人来过,但住持亲自接待的,没人知道是谁。
“姑娘,”玉簪压低声音,“听说是宫里的人。”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追问。
宫里的人。
范围太大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禾尽量不出门。
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禅房里,看书,写字,偶尔和玉簪说说话。可闷得慌了,总还是要出去走走。
第二日午后,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山遍野亮得晃眼。苏清禾在寺里慢慢走着,专挑人少的地方。
她走到藏经阁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这里种着几株老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梅树下有几块青石,被雪覆盖着,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
苏清禾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梅花,有些出神。
她伸手,轻轻触碰一朵梅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一个人正从藏经阁的方向走过来。
玄色的斗篷,高大的身影,还有那双她记得清清楚楚的眼睛。
是他。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紧。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朝她走来。
苏清禾想躲,可这地方空旷得很,无处可躲。她只好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她。
雪后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玄色的斗篷照得泛出微微的光。他今日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头发,比那日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闲适。
“又见面了。”他说。
苏清禾垂下眼,福了福身。
“民女见过大人。”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还没走?”
苏清禾轻声道:“雪封了山,下不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吹过,又落了一阵雪。
苏清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可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那株梅树上。
“喜欢梅花?”他忽然问。
苏清禾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红梅似火,开得正盛。
“喜欢。”她说。
风吹过,又落了一阵雪。
细碎的雪沫子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上。她垂眸静立,肩头落白,仿佛一株生在雪里的梅,不争不扰。
那人看着她,忽然问:“喜欢哪一朵?”
苏清禾微怔,抬起眼帘。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株梅树上,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她垂下眼,想了想,轻声道:“那朵。”
她指着枝头最高处的一朵。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挑了挑眉。
“为什么是那朵?”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因为它开得最好,也最难摘到。”
那人静了一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笑容浅淡,眉目间却添了几分兴味。
他走近一步,伸手,折下了那枝梅。
苏清禾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跳。
他转过身,把那枝梅递给她。
“拿着。”
苏清禾眸光微动,一时怔住。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枝梅,不知该如何反应。
“怎么?不要?”他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垂下眼,伸手接过那枝梅。
她的指尖触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颤了颤,很快缩了回去。
那枝梅花握在掌心,触感冰凉。
苏清禾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花瓣上。红梅映着雪,颜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她指尖微微收紧,却不敢让指节太过用力——那会显得僵硬。
“民女愚钝,”她声线轻软,像是怕惊着枝头的雪,“多谢大人。”
又是沉默。
苏清禾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敢大意。
“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昨日在佛堂,民女失言了。大人大人大量,不与民女计较,民女感激不尽。”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感激不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拿什么感激?”
苏清禾握着那枝梅,站在雪地里,指节在袖中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睫,迎着他的目光。
“大人若是不嫌弃,”她声线压得低,像是怕惊着枝头的残雪,“民女可以为大人抄几卷经为大人祈福。字虽拙,心是诚的。”
他垂眸看她。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峰微微挑起的弧度却透出几分玩味。
“抄经?”
“是。”她眼睫低垂,眸光落在手中的红梅上,“民女旁的不会,唯有这点笨功夫。大人若是不屑,民女……”
“谁说不屑?”
她话音一顿。
他已经转身,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侧过脸来。
“跟上。”
那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却不容置喙。
苏清禾站在原地,指腹轻轻摩挲过梅枝上的细刺。刺扎进肉里,微微的疼,让她愈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