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佛前

霍长渊来过之后,苏清禾连着几日没睡好。

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的烦躁。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她白日里照常读书绣花,夜里却总是不自觉地惊醒,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承尘,一看就是大半夜。

这几日顾晏之也来得少了,有时隔两三日才来一趟,来了也待不久,匆匆喝盏茶便走。他嘴上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他累。

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连握着她的手时,那只手都比从前凉了几分。

朝中的事,她不问。可她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周谦偶尔会透露几句——霍长渊回京之后,风头正盛。圣上器重,朝中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世家勋贵,如今也开始巴结。他和顾晏之之间,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是剑拔弩张。

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执掌朝政。一武一文,本应是朝廷的左右手,可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对手。

这些事,周谦说得隐晦,可苏清禾听得明白。

霍长渊在恨她,也在恨顾晏之。

她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可她知道,以霍长渊的性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样下去不行。

霍长渊能找她一次,就能找她第二次。这里虽然清静,却也偏僻。万一他再来,万一他带人来……

这日夜里,顾晏之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都升到了中天。苏清禾还没睡,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他推门进来。

他穿着官袍,肩上沾着几点露水,脸色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苏清禾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

“怎么这么晚?”她问。

顾晏之在窗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朝中有事。”他说,声音有些哑。

苏清禾没有追问,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顾晏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苏清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那张清冷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眉心。

“别皱眉。”她说,声音软软的,“不好看。”

顾晏之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穿着月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素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月光还亮。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那动作很轻,一触即离,却比什么话都让人安心。

苏清禾靠回他怀里,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子卿。”

“嗯?”

“我想去庙里住几日。”她顿了顿:“给你祈福。”

顾晏之愣住了。

祈福?

给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算计。可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为了祈福而出门的女子。

她有别的打算。

可他没有问。

“好。”他说,“我让人安排。”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她说,“在这个院子里待太久了,闷得慌。”

“那就出去走走。”他说,“城外有座栖霞寺,是皇家寺院,灵验得很。”

苏清禾点点头。

“好。”

———

三月初三,上巳节。

顾晏之站在马车边,看着苏清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不舍。

“真的要去?”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几日就回。”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伸手替她把斗篷拢紧了些。

“有事让人送信。”他说,“我随时来接你。”

苏清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淡淡的、却藏着许多东西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放心。”她说,“我只是去上炷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

顾晏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

她带了玉簪,马车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往城门方向走去。

苏清禾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样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寻常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山前停下。

苏清禾下了车,抬头望去。

山不高,却清幽。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苍翠的松柏,积雪还没化尽,斑斑驳驳地点缀在枝头。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飞檐翘角,掩映在雾气里,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玉簪走过来,轻声道:“姑娘,这就是栖霞寺。”

苏清禾点点头,提裙踏上石阶。

石阶很长,走得她微微有些喘。可她没有停,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石阶旁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积着厚厚的雪。雪上,有几行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像是很多人走过。

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霍长渊带她去城外跑马的事。那时候她坐在他身前,被他圈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

那些日子,真的已经很久了。

“姑娘?”玉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禾回过神,继续往上走。

栖霞寺在京城西郊的半山上,是一座百年古刹。

据说开国皇帝曾在这里避过难,后来登基后重修庙宇,亲笔题了“栖霞寺”三个字。从此香火鼎盛,连宫里的贵人们也时常来上香。

进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种满了松柏。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门敞着,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金身的佛像,和袅袅的香烟。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寺里香客不多。稀稀落落几个人,在大殿里进进出出,脚步轻轻,说话也轻轻,生怕惊扰了菩萨的清静。

主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法号慧明,慈眉善目的。顾晏之派人提前打过招呼,他对苏清禾格外客气,亲自领着她们进了后院,安排了一间清静的禅房。

“施主安心住下。”慧明合十道,“寺里清静,无人打扰。”

苏清禾还了礼,轻声道谢。

安顿下来后,她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便带着玉簪去前殿上香。

前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金身塑像,高大庄严。

苏清禾走进大殿,在佛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

佛像很高,很高,高得她要把脖子仰到极致,才能看见那张慈悲的脸。那张脸垂着眼,微微笑着,像是在看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看了一会儿,在蒲团上跪下。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求菩萨保佑顾晏之平安?求菩萨让她早日达成所愿?求菩萨饶恕她做过的那些事?

她不知道。

她不过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一点,想要再也不用跪着说话。

苏清禾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

佛像还是那样,垂着眼,微微笑着,慈悲得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念。

求菩萨保佑我。

就保佑我。

不用饶恕。

她不需要饶恕。

她只需要往前走。

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幡旗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那尊佛像,还是那张慈悲的脸,还是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然后她站起身,退出大殿。

———

从大殿出来,苏清禾没有急着回禅房。

她让玉簪先回房,自己在寺里慢慢走着。

栖霞寺很大,除了正殿,还有偏殿、藏经楼、钟鼓楼,还有一片清幽的竹林。竹林的雪还没化尽,一丛一丛,压在青翠的竹叶上,煞是好看。

苏清禾走进竹林,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

竹叶上的雪偶尔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拂去,就那么让它落着。

走到竹林深处,她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小小的佛堂,隐在竹林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佛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隐隐约约有烛光透出来。

苏清禾看着那扇门,不知怎的,忽然想进去看看。

她轻轻推开门。

佛堂很小,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屋子那么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白玉雕的,慈眉善目,手里拿着一枝杨柳。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几盏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整间佛堂都暖融融的。

她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

这里比大殿安静多了。没有风吹幡旗的声响,没有木鱼声,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苏清禾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尊白玉观音。

观音垂着眼,慈悲地俯视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和正殿的释迦牟尼佛一样,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烛火摇曳,映得观音的脸忽明忽暗。

苏清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菩萨,”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做错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教坊司那些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强弱。强的人做什么都对,弱的人做什么都错。

她只是不想再做弱的那个人。

可为什么,她会问出这句话?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跪在井台边洗衣裳,冻得通红,裂出一道道口子。那双手,曾经接过霍长渊递来的那枝梅花,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那双手,曾经烧掉那些信,看着那些字迹在火里扭曲、消失。

那双手,如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可那些事,那些记忆,那些人,真的能烧掉吗?

苏清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霍长渊站在她面前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思念,有心疼,有不解,还有最后那一刻的……破碎。

他说,我霍长渊这辈子,没求过谁。可我今天求你一句——你告诉我,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她说,没有。

她说谎了。

她有过的。

很小的一点,像针尖那么大,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可就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针尖忽然扎了她一下。很轻,很疼。

疼得她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苏清禾睁开眼睛,看着那尊观音。

观音还在笑。慈悲的,温和的,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笑。

“菩萨,”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观音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菩萨要是会说话,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苦命人了。

只有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苏清禾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

“可我没有办法。”她说,声音低低的,“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想活得好,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靠别人?靠不住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不愿意再跪着活了。”

“我愿意做任何事,攀附任何人,用任何手段。只要能站着,能挺直腰杆,能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我愿意。”

苏清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

然后她忽然俯下身,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

“我不求您原谅。”她说,声音闷闷的,“也不求您饶恕。”

她直起身,又磕了一个头。

“第二个头,求您保佑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他”是谁。

“第三个头,”她继续磕下去,“求您让我走得更高些。”

“高到再也不用跪着说话。高到没有人敢欺负我。”

磕完三个头,苏清禾跪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门外,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有雪从竹叶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禾终于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直直地看着她。

苏清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她只知道,方才她对着菩萨说的那些话,他可能都听见了。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没有躲开。

那人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

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怒自威。他的年纪看起来比顾晏之小一些,比霍长渊大一些,可那双眼睛,却比他们任何人都深,都沉,让人看不透。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淡漠和洞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悸的锐利。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良久,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方才,在问菩萨什么?”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轻声道:“民女……民女只是随便说说。”

“撒谎。”

苏清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民女只是……只是来上香的。”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脸。

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上香?”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上香的人,会在佛前说那些话?”

苏清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果然听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可她从他身上那股气势,从他看人的那种眼神,从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隐约能猜到——这个人,不简单。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顾晏之说过的话——栖霞寺是皇家寺院。

皇家。

她心一紧。

“大人,”她开口,声音更轻了,“民女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些痴心妄想。大人若是觉得不妥,民女……民女认罪。”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

“认罪?”他说,“你犯了什么罪?”

苏清禾垂着眼,不说话。

那人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躲开的模样。

“你方才说,”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愿意做任何事,攀附任何人,用任何手段。”

苏清禾的手微微颤了颤。

“这话,”他继续说,“若是传出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

这话传出去,她就完了。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妖女也是祸水。轻则被赶出京城,重则……

她慢慢跪下去,额头触地。

“民女知罪。”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大人若要治民女的罪,民女无话可说。”

佛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清禾知道这个时候站起来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就这样跪着——跪着,是卑微的,是无害的,是让人提不起戒心的。

可面前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会被表象迷惑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那人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段纤细雪白的后颈,看着她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出声的肩膀。

“知道还求?”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求一求,”她说,“万一菩萨可怜民女呢?”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在说着谦卑的话,可那谦卑底下,却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他很熟悉。

是野心。

“起来。”他说。

苏清禾没有动。

“民女不敢。”

“本……我叫你起来。”

苏清禾依言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依旧没有抬头。

那人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青烟袅袅升起,笼在他脸前,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苏清禾站在一旁,眼角余光看着他的动作。

他拜佛的样子,和寻常香客不一样。不是那种诚惶诚恐的虔诚,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应付,而是一种……平等的姿态。像是在和一个平起平坐的人打招呼,客气,疏离,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人,要么是狂妄至极,要么是……久居高位,早已习惯了俯视众生。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拜完佛,那人转过身,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抬起头来。”他说。

苏清禾没有动。

“抬头。”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清禾慢慢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缓缓移动。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处都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顶缓缓滑到眉间,又从眉间落到唇上。那目光很淡,却比任何人都让她不安。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若隐若现,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知道自己在灯光下是什么模样——柔弱,易碎,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因此软下半分。

那人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该说实话吗?

她现在是江都苏家的女儿苏清禾,清白人家的女子,来寺里上香的。可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那些话,不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该说的。

她不知道他是谁。

可她若说谎,万一被他查出来……

“苏清禾。”她说,还是说了实话。

那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个清?哪个禾?”

“清白的清,禾苗的禾。”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又问:“你是哪家的?”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民女不是京城人氏,前些日子才来京城投亲。”

“投亲?”他看着她,“投的什么亲?住在哪里?”

苏清禾的心跳又快了些。

这些问题,太细了。

她不能说住在哪里,也不能说和顾晏之的关系。可她也不能撒谎——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只会死得更快。

“民女……”她开口,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衣的侍卫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听完,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侍卫便退下了。

他转过头,又看了苏清禾一眼。

“去吧。”他说。

“佛门清静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语气淡淡的,“今日的事,本……我不会告诉旁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求菩萨,找个没人的地方。”

苏清禾如蒙大赦,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像是能穿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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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