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那间小院的日子，像是落入一池温水。
起初几日，苏清禾总有些恍惚。夜里醒来，会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是栖霞寺那间清冷的禅房，还是藏经阁里那扇雕花窗。直到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闻见枕边熟悉的墨香，那颗悬着的心才会慢慢落回原处。
顾晏之待她，比从前更细致了几分。
他来的时候总是在夕阳西斜之后。有时早些，有时晚些，但从不缺席。有时带些南边新贡的果子，有时捎几本刚搜罗来的旧书。有一回带来一只巴掌大的青瓷香炉，说是官窑新出的样式，让她写字时燃着解闷。他进门之后，会在窗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然后听她说这一日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做了什么梦。
他听得很认真。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在听她说话时会变得格外柔和，像春日的湖水，映着她的影子。
她说完了，他便开始说自己的事。朝中的事，偶尔还有几句关于她的安排——让周谦送来了新书，让厨房换了新菜式，让人去江南采买她爱吃的点心。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些琐碎的安排，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苏清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日子。
像是坐在一叶小舟里，顺着春水缓缓漂流。两岸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树一树掠过去。日光暖融融地照下来，风也是软的，吹在脸上痒痒的。她靠在船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闭着眼，任那小舟将她带去任何地方。
顾晏之便是那片水。
三月里，院子里的老梅谢尽了，新叶长出来，青翠欲滴。她在树下埋了一坛梅子酒，是照着幼时记忆里娘的法子酿的。顾晏之问她埋的什么，她不肯说，只说等来年开坛时给他个惊喜。他便不再问，只是每次来都要在那株梅树下站一会儿，低头看看那片被翻动过的土，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倚在廊下，看他站在树前的模样。
玄色的官袍，清瘦挺拔的身影，微微低垂的眉眼。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斑驳的光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过去，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站在那儿，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过去。
霍长渊没有再出现。
那日之后，他像是从京城里消失了一样。玉簪偶尔出门买菜，回来说起市井传闻——忠勇侯奉旨去城郊大营练兵了，怕是要在京郊待上一阵子。也有人说他在府里养伤，断魂谷那一战落下的旧伤没好利索，圣上特意准他休养。
不管怎样，他没有再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仁慈。
栖霞寺那几日的记忆，便这样沉了下去。连同那双幽邃的眼睛，那件玄色的斗篷，那盏温热适口的茶，都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压在霍长渊那支断簪旁边。
她不去想。
也没什么可想的。那人是谁，为何出现在那里，为何对她说了那些话，为何最后只是放她走——这些问题，她想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想不出答案。既然想不出，便不再想。
只是偶尔夜里醒来，会恍惚觉得鼻端萦绕着那股清苦的龙脑香。那香味极淡，淡得像是幻觉，却又挥之不去。
———
这日傍晚，顾晏之来的时候，比平日早些。
他进门的时候，苏清禾正靠在窗边，那本《楚辞》摊在膝上，已经睡着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睡颜染成了金红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屋里很静。炭火燃得久了，表面覆着一层薄灰，偶尔崩落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炭。那红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月白的衣裙铺散在窗边的矮榻上，衣角垂落下来，几乎要挨着地板。她侧着头，枕在自己曲起的手臂上，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玉簪端着茶盏正要进去，被他抬手止住。他接过茶盏，推门进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顾晏之放轻脚步走过去，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她睡得很沉，没有醒。
他在她身侧蹲下来。她就那样睡着，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将茶盏放在矮几上，伸手轻轻将滑落的那本《楚辞》轻轻抽出，
她没有醒。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些分寸尽握的冷静便淡了许多。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舒展开，唇角微微弯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没了那些心机算计，便只剩一点让人心软的意味。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颗泪痣。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三寸，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在矮几上坐下，靠在她身侧的窗框上。
窗外，晚霞正在褪去。最后一抹金红从天边缓缓沉落，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青灰，然后是墨蓝。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丫，被暮色勾勒成一幅墨笔勾勒的画，疏疏朗朗，横斜在窗前。
她睡得越发沉了。呼吸渐渐绵长，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最后靠在了他肩上。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
她的发顶抵在他下颌处，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鼻端，混着暮色里浮动的梅香，清冽又柔软。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贴在她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他伸出手，将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
指腹触到她耳廓时，微微顿了顿。她的耳垂很小，软软的，凉凉的，被他触碰时轻轻颤了一下，可她没有醒，只是在他肩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暮色渐渐沉下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院墙外有归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投下几道掠过的黑影。那株老梅的枝丫在暮色里愈发清晰，横斜的线条，疏朗的梅朵，都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他也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怕惊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了。
睫毛先是轻轻颤动几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还有些惺忪，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看清是他，那茫然便化开了，变成淡淡的笑意。
“子卿？”
“醒了？”他问。
苏清禾眨了眨眼，从他肩上坐起身。坐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微微晃了晃。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稳住，才松开。
“我睡了多久？”她揉了揉眼睛。
“不久。”他说，“我来的时候，你刚睡下。”
苏清禾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又看了看他——他还穿着官袍，肩上的披风都没解，显然是刚下朝就过来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问，声线里带着一丝嗔怪，“就这么坐着干等？”
顾晏之看着她，眉眼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开，露出底下一点温软。
“看你睡得香。”他说，“不忍心。”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伸手理了理睡皱的衣襟。
苏清禾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捧着茶盏，看着他。
顾晏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可眼底的光却柔和了几分。
“晚膳用过了？”他问。
“还没。”
“正好。”他站起身，朝外头吩咐了一声，“摆饭吧。”
———
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四菜一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清炒菱角、糟溜鱼片、荠菜豆腐羹，还有一碟她爱吃的枣泥糕。热气袅袅升起，香味在屋里慢慢散开。顾晏之平日用饭清淡，这桌菜分明是照着她的口味备的。
顾晏之在她对面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箸鱼片，放进她碗里。
“尝尝。”他说，“厨房新来的婆子是杨州人，说这几道菜是家乡味。我不懂，你尝尝地道不地道。”
苏清禾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片白嫩的鱼片。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糟卤的香味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和她从前吃的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声音轻轻的。
顾晏之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箸菱角。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熨帖。没有太多话，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他给她布菜，给她添汤，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相处了许多年的人。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到书房。
玉簪端来热茶，退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院子里那株老梅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挂在枝头。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积雪融化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苏清禾坐在窗边的矮几旁，看着顾晏之批公文。他今日带来的奏折不多，只有几份，可每一份都批得很慢。她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提笔写几个字，时而又停笔沉思。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的深衣，比官袍显得闲适些。可眉心那道竖纹还在，眼底那层青灰也还在，被夕阳的光一照，愈发分明。
“朝中的事，很棘手？”她问。
顾晏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一点小事。”他说，“过几日就好了。”
苏清禾没有再问。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眉心的竖纹时深时浅，唇角抿着，偶尔微微松开。那双眼睛专注于笔下的文字，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又垂落下去。
苏清禾靠在他身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她喜欢这样的时候。
不说话，不做什么，只是待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听着他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看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光。
窗外的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起来，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那株老梅的枝丫横斜在窗前，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顾晏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苏清禾递上一盏温茶。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他问。
苏清禾歪了歪头，唇角微微弯起。
“怕吵着你。”
顾晏之看着她那模样，眼底那层疲惫化开，浮起一点笑意。
“我不怕吵。”他说，伸手将她拉近了些，“你说话，我爱听。”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灰，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又深了些。他撑了这么久，撑到批完所有奏折，撑到能安心陪她，才终于露出那点倦意。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眉心。
“别皱眉。”她说，声线软软的，“不好看。”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
“嫌我不好看？”他问，声音有些低。
苏清禾摇摇头。
“嫌你太累。”她说，“这几日又没睡好？”
顾晏之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便是默认。
苏清禾心里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
柜子深处，收着那件玄色斗篷。她伸手进去，却没有碰它，只是越过它，从里头取出一条薄薄的毯子。
是羊绒的，很软，很暖。她来京城后添置的，一直没用过。
她拿着毯子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起来。”她说。
顾晏之看着她，挑了挑眉。
“做什么？”
苏清禾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他被她拉着走到窗边的矮榻前。
“躺下。”她说。
顾晏之看着那张矮榻，又看着她。
榻很窄，躺一个人刚好，躺两个人就挤了。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一只玉簪新换的软枕，一看就是她平日午憩的地方。
“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苏清禾把毯子抖开，铺在榻上。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看着你。”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我在这儿睡？”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就睡半个时辰。”她说，“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顾晏之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她手里那条铺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却在那一瞬间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温软的、从不示人的东西。
“好。”他说。
他在榻上躺下来。榻确实窄，他躺下去，几乎占满了整个宽度。玄色的官袍在暖色的褥子上显得格外沉郁，可那张脸上，却难得地浮起一丝放松。
苏清禾在榻边坐下，把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她。
“不是说要看着我？”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我看着呢。”她说，“你睡。”
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弯了弯，终于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偶尔炸开一声细响，烛火轻轻摇曳。窗外那株老梅的枝丫，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疏朗的线条，横斜的姿态，都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苏清禾坐在榻边，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很不一样。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唇角微微松开，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与平日里不同的柔软。睫毛很长，阖着眼时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铺开一层银白的薄纱，将那些棱角都柔和了几分。
这样的他，只有她能看见。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糕，烫得她心口微微一缩。
烛火燃了半截，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有夜风吹过，那株老梅的枝丫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地板上，忽长忽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在教坊司那些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有一个愿意护着她的人，有一份不必跪着求来的安稳。那时候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脱了贱籍，做个清白人家的人。后来遇见霍长渊，脱了籍，进了京，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现在，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这个人，心里却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就这样停下来，留在他身边，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愣住了。
停下来？
她苏清禾，什么时候想过停下来？
她从来都是往上爬的。从教坊司那口井边，爬到霍长渊身边；从霍长渊身边，爬到京城；从将军府那间小屋，爬到这座宅子。她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次选择都在权衡。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爬下去，爬得高高的，高到再也不用跪着说话。
可现在，她居然想停下来？
就因为他？
就因为他给她的这一点暖，这一点安稳，这一点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的东西？
苏清禾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窗外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炭火又炸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身上的气息——两个人待久了，连气息都开始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想起大理寺那间小黑屋，想起地上那些发黑的血迹，想起那种彻骨的冷。那是没有靠山、没有依仗、随时可能被人捏死的冷。她从那冷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爬到这间温暖的小屋，爬到这个人身边。
她真的还要继续往上爬吗？
高处有什么？
月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那轮银盘。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清瘦的，挺拔的，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松。
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他肌肤下脉动的热度。他的睫毛扫过她手腕内侧，痒痒的，酥酥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呼吸喷在她掌心，一下一下，潮湿而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呢喃。
她没有抽回手。
就那样任他贴着，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俊的脸，看着他紧贴在自己掌心的脸颊，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那唇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有她吗？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烫得她脸微微一热。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重新洒满庭院。那株老梅的枝丫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横斜的线条，疏朗的姿态，都映在窗纸上，像一幅画。积雪融化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绵长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光，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还没隐去的星子。
“醒了？”她轻声问。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你没睡？”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清禾摇摇头。
“说了看着你。”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她没防备，整个人朝他倒去，跌进他怀里。
榻太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得她有些发烫。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心跳，比睡着时快了些。
“子卿……”她轻声唤他，想撑起身来。
他没松手。
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别动。”他说，声音还有些哑，“躺一会儿。”
苏清禾眨了眨眼，终于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他的手掌落在她额上，轻轻覆住她的眼睛。那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薄的茧，覆在她眼睑上，遮住了烛火的光。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最后，她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老梅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呜咽。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稳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她的呼吸绵长，睡得安稳。
他伸出手，终于碰了碰那颗泪痣。
动作极轻，一触即离。
她没有醒。
他看着她的睡颜，眼底那点从不示人的温软，终于浮上来，在烛火里微微摇曳。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下去，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