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生

第二日,苏清禾去了将军府。

顾晏之一开始不同意。

“太危险。”他说,眉头微皱,“将军府虽然解封了,但大理寺的人还在盯着。你这个时候回去,万一被人撞见……”

“不会的。”苏清禾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东西要取。很重要的东西。”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看见她眼底那抹光。那光他很熟悉——每次她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的时候,眼睛里就会亮起这样的光。温驯的,柔软的,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我陪你去。”他说。

苏清禾摇摇头。

“大人不能去。”她说,“大人是丞相,去了反倒惹眼。让我自己去,天黑之后,从后门进去,拿了东西就走,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晏之还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按住手。

“相信我。”她说。

顾晏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出奇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苏清禾点点头。

———

夜幕降临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从相府后门驶出,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在离将军府不远的一处角落停下。

苏清禾下了车,拢紧斗篷,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将军府的门被封条封着,她绕到后巷,从那道她走过无数次的角门进去。门上的封条被她轻轻揭开,又轻轻掩上。

院子里一片漆黑。

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仆从,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苏清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海棠。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漆黑的夜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树下那株栀子,她临走前种下的那株栀子,已经枯死了。叶子全黄了,耷拉着,软塌塌地贴在地上,根部还有被踩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枯叶。

枯叶脆了,一碰就碎。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柜子门开着,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胡乱扔在地上。妆奁被砸开了,里头的首饰散落一地,有的已经被人踩碎。被褥被掀到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脚印。

她在那些散落的东西里,找到了那支白玉簪。

簪子掉在墙角,被什么东西压着,已经断成了两截。簪头的梅花碎成几瓣,散落在一旁,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苏清禾捡起那两截断簪,握在掌心。

白玉的,冰凉的,碎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两截断簪放进袖子里。

她又走到墙角,那里原本放着一只旧木箱,里头装着些她从苏州带来的旧衣裳。箱子被掀翻了,衣裳扔了一地。她蹲下身,在那些衣裳里翻找。

找到了。

一件月白色的旧襦裙,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洗得有些褪色。那是她在教坊司时穿的,最不值钱的东西,那些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苏清禾把襦裙翻过来,伸手摸向夹层。

夹层还在。

她用指甲挑开缝线,伸手进去,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抽出来。

月光下,那张纸泛着微微的黄。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杨州府出具,证明苏清禾已脱贱籍,从此为良民。末尾盖着朱红的大印,鲜艳如昨。

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起。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那些日子,那些记忆,那些好,那些不好,都在这里了。

她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在那株枯死的栀子前停下脚步。

她在想霍长渊。

想他第一次在别院看见她时的眼神,想他替她砸药铺门的样子,想他带她去绸缎庄买衣裳时的笨拙,想他说“本将军护着你”时的笃定。

那些都是真的。

他对她的好,是真的。

可那些好,能给她什么?

一个将军府里没名没分的女人,一个随时可能被人踩死的“霍将军的人”。他在的时候,她是心尖上的人;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是。

她想起大理寺那间小屋,想起地上那些发黑的血迹,想起自己被关在里面时那种彻骨的冷。

那种冷,她太熟悉了。

那是没有靠山,没有依仗,随时可能被人捏死的冷。

她不想再经历那种冷了。

她好不容易从那冷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让她暖和的地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护着她、却又不会把她当成玩意儿的人。

她不想再回去了。

霍长渊给她的那点爱,不够让她心甘情愿地等下去,不够让她冒着再次坠入泥潭的风险,不够让她放弃这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

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那种滋味有多苦。她不会再回去了。

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永远不会。

所以当顾晏之问她“你愿意留下来吗”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霍长渊已经被定了罪。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不管这些罪名是真是假,他都已经完了。就算他能活着回来,也是个戴罪之身,朝不保夕。

她不能跟着一个戴罪的人。

她要往上爬。

顾晏之,是她的船。

她蹲下身,用手挖开冻硬的泥土。泥土很冷,冻得她手指发疼。可她没停,一下一下地挖着,挖到手指发红,挖到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出一个坑。

她把那张脱籍文书放进坑里,用火折子点燃。

纸是干的,遇火便燃。

橘红的火苗舔上纸角,先是边缘卷曲发黑,接着整张纸都烧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把她眼底那点最后的犹豫也烧成了灰。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信一点一点变成灰烬,看着那些字迹一点一点变成焦黑,看着那些字迹一个一个在火里扭曲、消失,看着那些曾经让她心里微微动过的东西,彻底化为乌有。

火苗烫到手指,她没有松手。

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她才轻轻一吹,把那些灰烬吹进挖好的坑里。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拿这张纸证明她的身份。

也再也没有人能拿这张纸要挟她。

苏清禾用手把土推回去,覆在那堆灰烬上。土是冷的,冻得她手指发僵。可她一下一下拍着,拍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过去也一起埋进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那株枯死的栀子,就在她手边,叶子全黄了,耷拉着,像是也在看她。

苏清禾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两截断簪,低头看了片刻。月光下,白玉的断口参差不齐,簪头的梅花碎成几瓣,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想了想,没有把它埋进土里。

她把那两截断簪重新收回袖子,贴身放着。

门轻轻合上,封条重新贴上,遮住了一切。

回到相府时,顾晏之正站在角门口等她。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冷。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

“没事吧?”

苏清禾摇摇头。

顾晏之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沾满泥土的手上。他皱了皱眉,伸手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

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有几处还被冻裂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沉下来。

苏清禾把手抽回来,轻声道:“种花。”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上还有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暖暖的,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走。”他说,“回去上药。”

苏清禾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大人。”

顾晏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清禾站在回廊里,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还亮。

“民女有件事想求大人。”

顾晏之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我想请大人给我一个新身份。”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什么?”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将军府已经没了,霍将军也……也不在了。可‘苏清禾’这个人,还是霍长渊的人。那些认识我的人,那些知道我来历的人,都知道我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是霍将军带回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不想再做那个人了。”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想做什么人?”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大人帮我起个名字吧。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污点,只是一个……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好。”他说,声音低沉,“我帮你。”

接下来的事,顾晏之亲自去办。

他让人去京兆府调了户籍册,又让人去礼部查了档案。苏清禾的户籍原本在杨州,脱籍的时候是霍长渊办的,档案还留在杨州府。

顾晏之写了封信,让人快马送去杨州。

十日后,回信来了。

信里附着一份新的户籍文书,上头写着——

“苏氏,名清禾,扬州江都县人氏。父苏文远,举人出身,曾任江都县学教谕。母早亡,父于承安元年病故。女孤身来京投亲,不幸亲故已逝,流落京城。”

苏清禾看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顾晏之坐在一旁,看着她。

“从今往后,你就是江都苏家的女儿。”他说,“这个身份,经得起查。你父亲苏文远确有其人,承安元年病故,没有子女。族中远亲早已失散,没人会来认亲。”

“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

“怎么?不满意?”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只是……只是太……”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太周全了。太干净了。太……不像是真的。

可她知道,从现在起,这就是真的。

从今往后,她就是另一个人了。

没有过去,没有污点,没有那些跪着活的日子。

只有现在,只有将来,只有她和他。

———

又过了几日,顾晏之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宅院。两进的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有一株老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是……”苏清禾看着那院子,有些茫然。

顾晏之站在她身边,淡淡道:“你的宅子。”

苏清禾愣住了。

“我的?”

顾晏之点点头。

“你现在是举人之女苏清禾,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怎么能一直住在相府?”他说,语气平平的,“这宅子是我让人置办的,记在你的名下。以后你就住这儿。”

宅子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门扉是新漆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槛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推开虚掩的门,里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竿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残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廊下挂着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天井正中放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

苏清禾站在天井里,看着那些锦鲤,一时出了神。

“进去看看。”顾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神,跟着他往里走。

正房比外头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明两暗,中间是堂屋,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左右两边是卧房和书房,卧房里摆着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房里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有新有旧,有厚有薄,整整齐齐地码着。

苏清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书,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诗经》,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那行熟悉的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看了片刻,把书放回去。

转过身,顾晏之就站在她身后。

“喜欢吗?”他问。

他站在阳光里,玄色的深衣被照得泛出微微的光。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的期待,像是在等她说出那句“喜欢”。

苏清禾轻轻笑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轻的,“很喜欢。”

顾晏之的眉眼微微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他说,“缺什么尽管说,让周谦去置办。”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什么都不缺。大人已经给得太多了。”

顾晏之看着她那笑,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以后,”他说,“别叫我大人了。”

苏清禾愣了愣。

“那叫什么?”

“叫我的字。”

苏清禾愣住了。

字?

她只知道他叫顾晏之,字什么,从没听人叫过。

“字什么?”她问。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子卿。”他说,“顾子卿。”

苏清禾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子卿。

子卿。

她抬起头,看着他。

“子卿。”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江南三月的春风。

顾晏之的眉眼微微动了动。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过他了。

“好。”他说,“就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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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