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在那座宅子里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起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些竹子，看看那株梅树。上午读书写字，下午有时看书，有时绣花，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发呆。
正月里的京城，天寒地冻，却已经隐隐有了春意。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院子里的老梅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的，铺在残雪上，像点点血迹。
苏清禾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落梅，有些出神。
“姑娘，”玉簪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外头冷，披上吧。”
苏清禾回过神，任由她把斗篷披在肩上。
玉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这梅花开得真好，可惜要谢了。”
苏清禾没有说话。
梅花谢了，栀子就要开了。
日子安静得像一池春水，不起半点波澜。
顾晏之隔三差五便来。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他来时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吃顿饭，有时喝盏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看她煮茶，看她读书，看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候坐一下午，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那沉默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像是在一起待了很久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苏清禾坐在窗边看书，是一本《庄子》，顾晏之前些日子带来的。她翻到《秋水》篇，正看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一句，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抬起头，顾晏之已经进了院子。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头上只束着一根发带，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闲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窗前，往她面前的矮几上一放。
“尝尝。”他说。
苏清禾愣了愣，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碟樱桃。
红艳艳的，一粒一粒，饱满得像玛瑙珠子，上面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这个时节，哪来的樱桃？”她抬起头，有些惊讶。
顾晏之在她对面坐下，淡淡道：“南边进贡的。圣上赏了几筐，我给你带了些。”
南边进贡的东西，那是宫里才有的。他得了赏赐，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她拈起一粒，放进嘴里。
樱桃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腻。可她吃着，心里却比那樱桃还甜。
“好吃吗？”顾晏之问。
苏清禾点点头，又拈起一粒，递到他嘴边。
顾晏之愣了愣。
她举着那粒樱桃，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期待。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粒樱桃吃了。
苏清禾看着他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指尖，脸上微微一热，忙把手缩回来。
顾晏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甜。”他说。
也不知道是说樱桃，还是说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用了晚饭，又坐在廊下看晚霞。
晚霞很美，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红色。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梅树的叶子也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发亮。
苏清禾靠在廊柱上，看着那片晚霞，有些出神。
顾晏之坐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晚霞。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清禾。”
“嗯？”
“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
晚霞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淡底下，分明有几分关切。
“习惯。”她说，“很好。”
顾晏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问：“子卿，你每日来我这里，不耽误正事吗？”
顾晏之摇摇头。
“正事什么时候都能办。”他说，“陪你的时候，不多。”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落在苏清禾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受用。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那你就多来。”她说，声音轻轻的。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之几乎是隔一日便来，有时连着来好几日。他来的时候，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带几本新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陪她。
两个人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近。
他会在她看书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她会在他批公文的时候，坐在一旁煮茶，把煮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夜里，他会留下来。
不是做什么，只是抱着她，听她说话，听她说那些小时候的事，说那些在教坊司的日子，说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往事。
可好日子，总是过得快。
这日午后，苏清禾正坐在窗边绣花。
门忽然被推开。
周谦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
苏清禾心里咯噔一下。
“周先生？怎么了？”
周谦走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边关来消息了。”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她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字。
周谦看着她，低声道：“霍将军没死。断魂谷一役，他率亲兵突围，身中数箭坠入山谷，却被山谷中的猎户所救。养伤两月，上月率残部绕道敌后，与援军里应外合，大破北戎。斩敌三万，擒北戎王子。”
苏清禾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是许多只蜜蜂，一起飞起来，乱成一团。
周谦继续说下去：“军报昨日加急送入京城，圣上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官复原职，加封忠勇侯，赏金千两，即日召其回京述职。”
即日回京。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苏清禾心上。
他要回来了。
苏清禾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绣花针，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周谦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姑娘，大人让在下来告诉姑娘一声。大人说，姑娘不必担心，有他在。”
苏清禾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滴血。血珠鲜红，在日光下泛着光，像是那日断魂谷里的血。
“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来告诉我。”
周谦看着她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株梅树，看着那些青涩的梅子，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叶子。
霍长渊要回来了。
可她已经不等了。
她已经烧了脱籍文书，埋了他的过去，她已经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身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那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小小的血痂，红红的，像一粒朱砂。
而现在，他要回来了。
———
傍晚时分，顾晏之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清禾正坐在廊下，看着那株老梅出神。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她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顾晏之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株梅树。梅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青翠欲滴，在晚霞里泛着油亮亮的光。
“在想什么？”他问。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
晚霞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我在想，”她说，声音轻轻的，“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得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顾晏之知道，这不是撒娇。
她在害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
———
夜里，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苏清禾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愈发清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苏清禾看着他那模样，忽然笑了。
“装睡。”她说。
顾晏之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月光还亮。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光。
“睡不着？”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顾晏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苏清禾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那心跳声，心里的那点不安，一点一点散去。
“子卿。”她轻轻唤他。
“嗯？”
“霍长渊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他是忠勇侯。”他说，声音低沉，“官复原职，加官进爵。从前那些罪名，一笔勾销。”
苏清禾没有说话。
“你怕吗？”他问。
苏清禾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有我。”
苏清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淡淡的、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是啊，有他。
她不是一个人了。
“他会来找我吗？”她问。
“也许。”他说，“但你不必见他。”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见他吗？”
苏清禾侧过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顾晏之脸上。
他的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却总是温的。
“子卿希望我见他吗？”
顾晏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目光深邃得像是看不见底的潭水。
“我希望你怎样，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不想。”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想见他。”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为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因为见了也没用。”
“不是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清禾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比平日里的笑多了几分真心。
“子卿，”她轻轻唤他，“你想听什么？”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她说，“因为你愿意护着我，因为……因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心。”
顾晏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那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涌出来，暖暖的，软软的。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有些哑。
苏清禾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想听几遍？”她问。
不等顾晏之回答，苏清禾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一触即离。
顾晏之整个人僵住了。
苏清禾退回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坏事得逞的小孩。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的回答。”苏清禾说。
她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