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醒来的时候,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入目是陌生的承尘,淡青色的帐幔,屋里很暗,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她动了动,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可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是干净的月白中衣,柔软得像云朵。脸上的伤也被重新处理过,涂了清凉的药膏,火辣辣的疼褪去了大半。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架子床,一张妆台,一张书案,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角燃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边挂着一幅山水,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她认得那个印,是顾晏之的。
“姑娘醒了?”
是玉簪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喜。
苏清禾转过头,看见玉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姑娘!您可算醒了!”玉簪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扑过来握住她的手,“您昏迷了两日两夜,吓死奴婢了!”
苏清禾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哭什么?”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我这不是好好的?”
玉簪哭得更凶了:“好什么好!您脸肿成那样,手上全是伤,大夫说再晚一步,那几根手指就废了!那些杀千刀的,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苏清禾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别哭了。给我倒杯水。”
玉簪忙抹了把泪,倒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水是温的,润过干涸的喉咙,终于让她有了活着的感觉。
“姑娘饿了吧?先喝点粥。”
苏清禾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淡淡的药香。她伸手去接,可手指一动,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玉簪忙道:“姑娘别动,奴婢喂姑娘。”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苏清禾唇边。
苏清禾张开嘴,慢慢咽下去。
粥很香,糯糯的,带着几丝鸡肉的鲜味。她一口一口吃着,胃里慢慢暖起来,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喝完粥,玉簪又端来药。黑乎乎的一碗,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没说什么,一口气喝完了。
“姑娘,大夫说您身上的伤要养些日子。”玉簪一边喂一边说,“脸上的伤不碍事,消了肿就好。手上的伤重些,那夹棍可不是闹着玩的,幸好没伤着骨头,不然这双手可就废了。”
苏清禾听着,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包得像两只粽子,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只露出几根指尖。指尖还是肿的,青紫的颜色,看着有些吓人。
“大夫说了,这药要天天换,不能沾水,不能用力。”青鸢絮絮叨叨地说着。
苏清禾看着她,忽然问:“大人呢?”
青鸢的手顿了顿。
“大人今儿个一早进宫去了。走之前来看过姑娘,见姑娘睡着,就没让人叫醒。”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喝完粥,青鸢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清禾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天色越来越沉。她分不清是云遮住了太阳,还是天真的要黑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压低了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身上还在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像是一团浆糊。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养好伤,才能继续往下走。
可就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那些差役的脸,那些刑具的光,那些冷冰冰的问题。还有霍长渊的脸,在梦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怎么也看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却和青鸢的不太一样。青鸢的脚步快而碎;这个脚步声却很稳,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苏清禾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
顾晏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官袍,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苏清禾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他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他说。
苏清禾便不动了,只是躺在床上,看着他。
他在床边坐下。
屋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呼吸很轻,她的呼吸也很轻,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清禾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声道:“大人怎么来了?”
“下朝了,顺路来看看。”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顺路。
从皇宫到相府,再从相府到西厢,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苏清禾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又炸了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影。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大理寺那边,已经摆平了。”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霍长渊的案子,还在查。”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你不会再有牵连。”
“大人是怎么……”
“你不必知道。”顾晏之打断她,“好好养伤就是。”
“大人……不应该出手的。”
“不该出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何不该?”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回答。
顾晏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缠满布条的手,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你想说什么?”他问。
苏清禾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大人是丞相。”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是朝中文臣之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大人,大人比民女清楚。霍将军的事,大人不该沾手。沾上了,对大人没好处。”
顾晏之看着她不语。
他比谁都清楚。
霍长渊的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军资,背地里却是党争的刀。那些人在查的不是霍长渊,是霍长渊背后可能存在的“同党”。他身为丞相,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这个时候出手捞她,简直是往刀口上撞。
可他做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也许是因为她那日在书房里哭,也许是因为她说的那句“大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片落叶的重量。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她死在那种地方。
苏清禾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这间小小的屋里。
“大人不该出手的。”她说,“大人应该让民女死在里头。”
顾晏之的眉头终于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忽然问:“你想死?”
苏清禾摇摇头。
“民女不想死。”她说,“可民女不想连累大人。”
“大人救民女,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那些人想查的,根本不是霍长渊,是大人。民女不过是他们钓大人上钩的饵。大人救了民女,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知道。”他说。
苏清禾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本官知道。”他说,声音依旧平平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那些人想用她来钓他,知道救她会惹上麻烦,知道这是别人设下的圈套。
可他还是来了。
“本官做事,自有分寸。”他说,声音淡淡的,“你不必操心这些。”
苏清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你只需养好伤。”他说,“其他的,不必多想。”
他的语气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清禾垂下眼,不再说什么。
顾晏之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苏清禾。”
她抬起头。
“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官。”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不许再像这回一样,什么都不说。”
“……是。”她说,声音轻轻的。
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