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很久。
苏清禾抬起头，看见面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大理寺。
她下了车，跟着那些人往里走。
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几道门，最后被推进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屋子很小，没有窗，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墙角放着几件刑具，铁锈斑斑，看得人心里发寒。
“等着。”押她来的士兵丢下这句话，转身出去，门从外面锁上。
苏清禾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屋里很冷，比外头还冷。墙角那几件刑具上结着薄薄的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想作呕。
门忽然开了。
两个狱卒凶神恶煞地把她从墙角拎起来，拖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她被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大些，也亮些。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案桌，案桌后坐着一个官员，五十来岁，穿着绯色官袍，面色阴沉。
两边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目不斜视。
苏清禾被押着跪在地上。
那官员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就是霍长渊府上的那个女子？”
“是。”苏清禾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
“哪里人氏？”
“江南杨州府人氏。”
那官员拿起案上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下。
“你可知霍长渊所犯何罪？”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民女不知。”
“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那官员说，一字一句，“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苏清禾的手微微颤了颤。
可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人跟民女说这些，是想听民女说什么？”
“想听你说实话。”他说，“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清楚了，本官放你走。”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大人，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将军在边关的事，民女一个内宅女子，怎么会知道？”
“民女只是将军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将军的事，从不与民女说。民女每日只在后院待着，连前院都没去过几回，如何能知道将军在外头的事？”
那官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霍长渊出征前，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给过她什么东西？
给过。那支白玉簪，那块青玉貔貅玉佩，那些银票，那些衣裳首饰。
可她不能说出来。
“回大人，”她说，“将军出征前，只吩咐民女好好在府里待着，等他回来。旁的，什么都没给。”
“什么都没给？”那官员冷笑一声，“搜！”
几个差役上来，把她按在地上，搜她的身。
苏清禾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硌得生疼。粗糙的手在她身上翻找，扯开她的衣襟，扯散她的头发，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样翻来覆去。
她没有挣扎。
衣裳被扯开，露出里头的月白中衣。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恶意的，有戏谑的，还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蜷缩在地上，任由那些人翻来覆去地搜。
“大人，什么也没有。”差役回禀。
那官员眉头皱了皱，挥了挥手。
一个衙役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玉佩，几封信。
“这些东西，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那官员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这块玉佩，是霍长渊的吧？”
苏清禾没有说话。
“本官问你话呢。”
“是。”
“那就好办了。”那官员把玉佩放下，拿起那几封信，“这几封信，也是霍长渊写给你的。里头说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苏清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当然记得。
那些信里，霍长渊写他在边关的日子，写他受的伤，写他想念她。没有一句话涉及军务，没有一句话能作为罪证。
可她知道，这些人想听的，不是真话。
他们想听的，是她“交代”霍长渊的罪行。
“民女记得。”她说，声音依旧轻轻的，“那些信里，将军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没有别的。”
那官员看着她，忽然笑了。
“家常话？”他把信往案上一拍，“你当本官是傻子？这些信里，分明藏着暗语，说的是边关军情、粮草调动。你替他隐瞒，就是同谋！”
苏清禾的心凉了半截。
她终于明白了。
这些人要的，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是把霍长渊钉死。
无论她说真话还是假话，都没有区别。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她“承认”他们想要的东西。
“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民女不识字。那些信，是将军写给民女解闷的，民女看不懂。”
那官员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不识字？方才还说记得信里说的是家常话，这会儿又说不识字？你当本官是傻子？”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可已经晚了。
“来人，”那官员挥了挥手，“给她长长记性。”
两个衙役走过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
“大人，”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将军的事，民女一概不知。民女只是……”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来。
那官员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续。”
第二个巴掌扇过来，第三个，第四个……
苏清禾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她只知道，脸已经肿了，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耳朵里嗡嗡作响。
“停。”
那官员挥了挥手。
苏清禾被松开，瘫软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她尝了尝，是甜的。
“带下去。”他说，“明天再审。”
苏清禾又被拖回那间阴暗的屋子。
她被推进去，摔在干草上。
门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很冷，冷得像冰窖。墙角那几件刑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盯着她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偶尔门被推开，有人送进来一碗冷水、半个冷馒头。她吃了，喝了，继续缩在墙角。
偶尔会有人来提审她。
还是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官员，还是那些冷冰冰的问题。她一遍一遍地回答，每一遍都一样，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有时候他们会用刑。
夹棍夹在手指上，疼得她几乎晕过去。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是硬气，是她知道，叫也没用。叫得越惨，那些人越兴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在教坊司那些年，周妈妈对付不听话的姑娘，用的就是这招。先打，打完了再问。问不出来，再打。直到打到你愿意说为止。
可她不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
再说，她说了，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吗？
不会的。
她太清楚了。进了这种地方，不脱层皮，出不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分不清是第几次被提审，分不清那些人的脸。她只是机械地回答问题，机械地挨打，机械地缩回墙角，等待下一次。
冷。
饿。
疼。
这些感觉混在一起，变成了麻木。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苏清禾蜷缩在墙角，干草扎得她浑身发痒，却连挠一挠的力气都没有。脸已经肿得不像样子，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手指被夹棍夹得变了形，肿得像一根根胡萝卜，火辣辣地疼。
可她还在想事情。
这是她唯一的本事——不管多难，不管多疼，脑子不能停。
那些人的问题，她翻来覆去地想。他们问霍长渊的事，问那些信，问那块玉佩，问她和霍长渊的关系。可问得最多的，是另一件事——
“霍长渊出征前，可曾和朝中大臣有过往来？”
这个问题，他们问了不下十遍。每次问法都不一样，可核心始终是同一个——霍长渊背后，有没有人？他在朝中，有没有同党？
他们想查的，不是霍长渊的罪。
是霍长渊背后的人。
可霍长渊有什么背后的人？
他是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朝中那些世家勋贵，哪个看得起他？文臣清流，哪个愿意和他往来？
他那样的性子，能有什么靠山？
除非……
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污案。这是党争。
有人在借霍长渊这把刀，砍向某个更大的目标。
她忽然想起顾晏之。
那位丞相大人，和霍长渊有来往吗？她从未听他提起过。可他在朝中多年，树大根深，若有人想借机生事，会不会……
不会的。
顾晏之那样的人，岂会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可万一呢？
万一这件事，和他有关呢？
她想起那日在书房里，顾晏之接到边关急报时的神情。想起他说“本官会让人盯着边关的消息”时的语气。想起他送她出门时，站在雪地里的身影。
顾晏之是丞相。是朝中文臣之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如果那些人想扳倒顾晏之，霍长渊就是最好的切口——一个出身寒门的将军，和当朝丞相来往密切，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结党。意味着营私。意味着谋逆。
苏清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人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她只是鱼饵。他们要用她，钓出更大的鱼。
第三日夜里，门忽然开了。
不是平时送饭的狱卒，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穿着深色的袍子，戴着风帽，看不清脸。
那人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苏姑娘？”
那声音……她认得。
是周谦。
苏清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身，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能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谦快步走进来，蹲在她面前。当他看清她的模样时，脸色瞬间变了。
“姑娘！”
他伸手想扶她，却又不敢碰，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苏清禾想说什么，可嘴唇一动，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周谦忙道：“姑娘别说话。在下这就带姑娘出去。”
他伸手，轻轻扶她起来。
苏清禾浑身都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刀割。可她咬紧牙关，硬撑着站了起来。
“……先生怎么进来的？”
周谦低声道：“今夜大理寺的牢头换防，有个是我们的人。只能走这一回，天亮之前必须出去。”
“大……大人呢？”她又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谦扶着她往外走，低声道：“大人在外头等着。姑娘放心，一切有大人。”
苏清禾没有再问，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那间小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是一间间同样的屋子，门上都挂着铁锁，有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呻吟声。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照在那些生了锈的铁锁上，照在那些青灰色的砖墙上，照在苏清禾的身上。
周谦扶着她，快步往外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上。风一阵一阵地刮，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人脸上生疼。
出了大理寺的后门，一辆马车正等在巷子里。黑色的，不起眼的，和顾晏之平日里用的那些马车都不一样。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上来。”
那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落在苏清禾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安稳。
她握住那只手，被拉上了车。
车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小小的天地。顾晏之坐在那里，身上穿着玄色的斗篷，头发上沾着几点雪粒子，显然是刚从外头赶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苏清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肿起的脸颊，开裂的嘴角，散乱的头发，还有那双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那目光顿住的地方，是她手指上的淤痕，夹棍留下的，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她忽然有些不想抬头。
不是怕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是怕他看见之后，露出那种眼神——怜悯的，同情的，或者别的什么。
她不需要那个。
“谁打的？”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结了冰。
苏清禾想摇头，可一动，脖子上的伤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只好垂下眼，轻声道：“大理寺的人。”
顾晏之的目光更沉了。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
顾晏之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膏在指尖。
“过来。”他说。
苏清禾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动。浑身都在疼，每根骨头、每块肉都在叫嚣着疼。她怕自己一动，就会在他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药膏清冽的香气。他一点一点把药膏涂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从脸颊到唇角。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苏清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淡淡的，带着松木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药膏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慢慢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涂完脸上的伤，顾晏之放下瓷瓶，看着她。
“手。”
苏清禾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那双手肿得像馒头，指节处全是青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顾晏之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一瞬，他便又拿起瓷瓶，倒出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手上。从手腕到掌心，从掌心到指节，每一处伤都不放过。
他的眉头始终皱着，可他的动作却始终很轻。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瓷瓶放下的声音，和他轻微的呼吸声。
顾晏之把药瓶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他从一旁取出一件斗篷，递给她。
“披上。”
苏清禾接过斗篷。斗篷是玄色的，厚厚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她披在身上，整个人都被裹进那片暖意里。
“多谢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马车微微晃了晃，她身子不稳，往旁边倒去。
顾晏之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握在她手臂上，隔着那件斗篷，却依旧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靠着。”他说。
苏清禾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淡淡道：“你身上有伤，别逞强。”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慢慢靠过去，把身子靠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在她耳边。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冬日清冽的空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在那间书房里，坐在窗边看书，他在书案后批公文，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疼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疼吗？
当然疼。
从小到大，她挨的打，受的罪，比这多得多。在教坊司那些年，周妈妈的藤条抽在身上，比这个疼多了。那时候没人问她疼不疼，她也不会说。
可他现在问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说话？”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清冷的眉眼，微抿的薄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肿起的脸颊上，落在她被夹棍夹得变了形的手指上。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那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可她还是疼得微微一颤。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回府再说。”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周谦，快些。”
外头应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顾晏之的手还按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大人，到了。”外头传来周谦的声音。
顾晏之抱着她下车。
苏清禾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相府的角门，那条长长的夹道，那几竿被雪压弯的翠竹。
“大人，西厢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顾晏之点点头，抱着她穿过夹道，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雅致。几竿翠竹，一株老梅，树下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台边摆着一只木桶。正房三间，窗明几净，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顾晏之抱着她进了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软得像云朵。她陷在那堆柔软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周谦。”顾晏之开口。
周谦应声而入。
“去请大夫。”
周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晏之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苏清禾躺在床上，看着他。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她轻轻点了点头。
顾晏之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露出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清禾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深，很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睡吧。”他低声说，“睡醒就好了。”
苏清禾没有力气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