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绝处

马车辚辚地穿过长街,车轮轧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清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苏清禾睁开眼,掀开车帘。

将军府的角门就在眼前。黑漆的门,门上挂着两只旧灯笼,昏黄的光晕出一小片天地。门房的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苏清禾没多说什么,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子里有灯。

不是她屋里那盏——她出门时熄了灯,院子里该是黑的。可此刻,她屋里却亮着昏黄的光,像是有人的样子。

玉簪呢?

玉簪今日没跟着去相府,说是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可这光……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沉。

她没有出声,只是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近。

走到窗下,她侧耳倾听。

屋里隐隐约约有说话声,是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玉簪的声音偶尔响起,带着几分惊慌,像是在解释什么。

苏清禾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是裴钰。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正站在她的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簪子——那支白玉簪,霍长渊送的那支。

玉簪跪在地上,脸都白了,见他进来,像是见了救星,带着哭腔道:“姑娘!世子爷他……他非要进来,奴婢拦不住……”

苏清禾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裴钰。

裴钰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簪子,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簪子上,又移回她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几分她看不透的东西。

“回来了?”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福了福身。

“世子爷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裴钰把那支簪子在指间转了转,笑道:“听说霍长渊出事了,本世子来看看你。”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道:“多谢世子爷挂念。民女无事,世子爷请回吧。”

裴钰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她的妆台前,手里转着那支簪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苏清禾站在门口,夜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她没有往里走,也没有退出去,只是那么站着,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

裴钰把玩着那支白玉簪,簪头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么紧张?”他把簪子放回妆台,漫不经心地说,“本世子又不会抢你的。”

“你,先出去。”裴钰忽然指向玉簪,命令道。

玉簪愣了愣,抬头看向苏清禾。

苏清禾点了点头。

玉簪爬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裴钰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股松木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复杂。

“眼睛这么红,你哭过?”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看他。

“世子爷眼力好,民女确实有些不舒服。所以想早些歇息,世子爷若无事——”

“有事。”裴钰打断她。

他低头看着苏清禾。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而清冷。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他就是知道,这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多。

“御史台有人弹劾霍长渊。”他说,“说他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圣上已经准了,明日就会派人来将军府查账。”

苏清禾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

霍长渊?

他会做这样的事?

“不信?”裴钰看着她的脸色,“本世子就知道你不信。可证据摆在面前,不信也得信。”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

“世子爷为何要告诉民女这些?”

裴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本世子不想看见你受牵连。”他说,“明日查账的人一来,这将军府里但凡和霍长渊沾边的人,都逃不掉。你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到时候被人抓去审问,你以为你能活着出来?”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想起教坊司那些年见过的场面。官府查案,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抓人、用刑、屈打成招。她这样没名没分的人,连审都不用审,直接就能扔进大牢里。

“世子爷的意思是……”

裴钰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跟本世子走。”他说,“现在就跟我走。本世子护着你,没人敢动你。”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裴钰。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世子爷要带民女走?”她轻声问,“去哪儿?”

“自然是去我侯府。”裴钰说,语气理所当然,“本世子的地方,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摇了摇头。

裴钰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愿意?”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世子爷的好意,民女心领了。”她轻声道,“可民女不能跟世子爷走。”

“为什么?”

“世子爷今日来,是背着人的吧?”

裴钰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清禾继续说:“世子爷深夜来访,没有带随从,没有惊动门房,想必是不想让人知道世子爷和民女有来往。既然如此,世子爷又怎么能把民女带回侯府?侯府人多眼杂,世子爷带个女子回去,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到时候,世子爷打算怎么跟侯爷解释?怎么跟京中那些人解释?”

“世子爷是好意,可世子爷护不住民女。侯府再好,也不是民女能去的地方。世子爷有自己的前程,有自己的家族,不能为了民女一个不相干的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裴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世子爷愿意在这个时候来告诉民女这些,民女感激不尽。”她的声音更轻了,“将军对民女有恩,民女不能在他落难的时候弃他而去。这是做人的本分。且民女不想连累世子爷。”

“你什么意思?”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民女的意思是,世子爷请回吧。今晚的事,民女就当没发生过。世子爷从未来过,什么话都没说过。”

裴钰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不知道,留下来会有什么下场?”

“知道。”苏清禾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可民女还是不能走。”

裴钰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干净得出奇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看着她站在那里,纤细瘦弱,却像一株怎么都折不断的竹。

他忽然有些嫉妒霍长渊。

凭什么?

凭什么那家伙运气那么好,能遇到这样的人?

“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走,本世子也不勉强。但本世子告诉你,明日的事,没那么简单。”

苏清禾点点头。

裴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支簪子,”他说,“霍长渊送的?”

苏清禾没有回答。

裴钰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屋里安静下来。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墨蓝的天。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鼓。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一动不动。

玉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小心翼翼地在身后站着,她看着苏清禾,眼泪汪汪的:“姑娘,世子爷说的是真的吗?将军他真的……”

苏清禾没有回答。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得刺骨。她没有添衣,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交错,像一张撕裂的网。

玉簪不敢睡,在角落里守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眶红了又红。

“姑娘,天快亮了,您躺一会儿吧……”

苏清禾没有回头。

“不必。”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去歇着。”

玉簪不肯走,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陪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愈发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某处,却像是根本没在看什么。

她在想事情。

想裴钰说的话,想顾晏之的态度,想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

御史台弹劾霍长渊。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

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了霍长渊的命。如果他能活着回来,等待他的也是枷锁镣铐、牢狱之灾。

这些事来得太快,快得不像是真的。

有人在背后推。

是谁?

朝中那些看不惯霍长渊的人?世家勋贵?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杨州那间小院,站在梅树下,看着满树梅花。霍长渊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梅,递给她。

“喜欢吗?”他问。

她接过那枝梅,点了点头。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等边关战事结束,我就回来。”他说,“你等着我。”

她点头。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说了一遍:“一定要等我。”

她又点头。

他还是不放心,还要再说。

她想开口告诉他,她会等的。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急了,拼命地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霍长渊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变成了疑惑,变成了失落,变成了……绝望。

“你不愿意等我?”他问。

她拼命摇头。

可他已经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去。

她想追上去,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画面一转,变成了断魂谷。她没去过那里,可梦里的画面却清晰得可怕——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霍长渊骑在马上,被流矢射中,从马上坠落,跌进深不见底的谷中。

他跪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穿着那身玄色的甲胄,身上全是血。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可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可脚下的雪太深,每走一步都像是陷进泥里。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他就那样看着她,越看越远,越看越模糊,最后被雪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霍长渊!”她喊出声来。

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炭火的红光微微闪动。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梦。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

苏清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泛白了,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屋檐上,还积着昨夜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光。

玉簪不敢睡,陪着她坐了一夜。时不时给她添茶,给她披衣裳,小心翼翼地问她饿不饿,她都只是摇头。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很多匹马,很急,停在府门口。

接着是敲门声,很重,很响。

玉簪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苏清禾的袖子:“姑娘,来了……他们来了……”

苏清禾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别怕。”她说,“我们什么都没做,怕什么?”

她推开门,走出去。

外头已经乱成一团。

府里的下人从各处跑出来,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藏东西。管家周福站在前院,脸色煞白,被几个穿官服的人围着,正在问话。

那些人穿着青色的官服,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大理寺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面团团的,看着和和气气,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对周福说什么。

周福连连点头,满头大汗。

苏清禾站在廊下,没有往前凑。

可那个中年人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周福:“那是谁?”

周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色更白了。

“那……那是……是霍将军带回来的人……”

中年人点点头,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跪,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民女见过大人。”

中年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

“和霍长渊什么关系?”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将军救民女出火坑,替民女脱了贱籍,让民女住在府里。民女……民女是将军的人。”

中年人挑了挑眉。

“他的妾?”

“不是。”

“通房?”

“也不是。”

中年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什么都不是,他把你留在府里?”

苏清禾没有说话。

中年人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道:“搜。从里到外,一处都不许放过。”

那些人应了一声,四散开来,往各院去了。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冲进自己的院子,听见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些人回来了。

抬着几口箱子,放在前院的空地上。箱子里装满了东西——账本、书信、金银、玉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那个中年人走过去,翻了翻那些东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带走。”他说。

他又看了苏清禾一眼,道:“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玉簪尖叫起来:“不!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禾按住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玉簪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着喊:“姑娘!姑娘你不能去!他们会害死你的!”

苏清禾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摸了摸。

“别哭。”她说,“我不会有事的。”

她掰开玉簪的手,跟着那些士兵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府的大门还是那样高,那样大,朱红色的,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从前她每次进出,都觉得这扇门又高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头。

可现在,她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它没那么高了。

苏清禾收回目光,跟着那些人上了马车。

玉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几个下人围着她,有的在劝,有的在叹气,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

她不知道姑娘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姑娘一定是有办法的。姑娘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她必须……她必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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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