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四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苏清禾每日午后都来相府。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等消息。有时在书房里坐着，有时在偏厅里等着，有时什么也不做，就站在廊下，看着那株老梅出神。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第一茬落尽之后，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比先前那茬更密，更艳。周谦说，这株梅是老品种，每年要开三茬，从腊月一直开到正月。
正月。
苏清禾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霍长渊出征的时候是六月，如今已经十二月了。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里，她收到了他五封信。最后一封是十一月初寄到的，信上说他受了点轻伤，让她不要担心。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边关的军报每隔几日便送来一份，顾晏之让人抄给她看。她看不懂那些军务术语，只看得懂那几行字——雁门关还在守，霍长渊还在，援军还在路上。
每一份军报上都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没有变化。
可她知道，没有变化，就是好消息。
至少他还活着。
顾晏之依旧每日来书房，看他的奏折，批他的公文，偶尔和她说几句话。
梅花开得越来越盛，满树红艳，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红色。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案上，落在她的发间。
顾晏之看见她发间的花瓣，会伸手替她拂去。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她每次都垂下眼，轻声道谢。
第二十四日，军报变了。
直到那一日军报送到书房的时候，苏清禾正坐在窗边看书。
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批公文。这几日朝中事少，他便来得早些，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日。
门忽然被推开。
周谦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加急送来的军报。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顾晏之抬起头，眉头微皱：“什么事？”
周谦看了苏清禾一眼，欲言又止。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书，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对周谦道：“说。”
周谦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边关急报……雁门关破了。”
苏清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北戎大军攻城，我军……我军大败。霍将军他……”
“他怎么了？”苏清禾冲口而出，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周谦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忍。
“霍将军他……下落不明。”
苏清禾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周谦的嘴唇还在动，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四个字，她听人说过。教坊司里有个姐姐，跟了个商人，说好了一年后来赎她。一年后没来，两年后也没来。有人就说，那商人的船在江上翻了，下落不明。
后来那个姐姐等不下去了，一根绳子吊死在屋里。
她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书案，书架，窗外那株红梅，周谦那张苍白的脸，都在晃。晃得她头晕，晃得她想吐。
顾晏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死死咬住的嘴唇——咬得太用力，唇上已经渗出血来。
“苏清禾。”他叫她。
她没有反应。
“苏清禾。”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日里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此刻却空洞得可怕。她看着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顾晏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却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坐下。”他说。
她没有动。
顾晏之眉头微皱，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按坐在蒲团上。
“周谦，把军报给我。”
周谦忙把信递过来。
顾晏之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清禾坐在蒲团上，仰着脸看着他。她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屋里安静极了。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窗外有风吹过，红梅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落在地砖上，落在她的发间。
没有人去拂。
过了很久，顾晏之放下军报，看着她。
“军报上说，雁门关被围两个月，粮尽援绝。霍长渊率亲兵突围求援，被北戎大军围困于雁门关外的断魂谷。后来……”
他顿了顿。
苏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如何？”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援军赶到的时候，谷中尸横遍野，没有找到霍长渊。活下来的人说，亲眼看见他被流矢射中，坠下马去。”
苏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找到尸体。”顾晏之继续说，“所以军报上写的是‘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又是这四个字。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上，交叠着，指节泛白。可她分明没有用力，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会死吗？”她问。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断魂谷那种地方，跌下去，生还的可能不大。但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就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希望。
苏清禾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这辈子，总是在等一线希望。等一线希望活下去，等一线希望逃出去，等一线希望过上好日子。
可每一次，那线希望都会断。
这一次也不例外。
下落不明，其实就是死了。
雁门关那种地方，城破之后，断后的将军还能有什么下场？
她应该害怕的。
霍长渊死了，她在京城再也没有靠山。将军府那些人会怎么对她？顾晏之还会让她来相府看书吗？裴钰还会对她感兴趣吗？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会不会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一拥而上把她撕碎？
苏清禾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梅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红得刺眼。她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落在窗台上，落在雪地里，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试图想些什么——想霍长渊的脸，想他说过的话，想他看她时的眼神。可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怎么也捞不上来，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
顾晏之还站在她面前。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苏清禾。”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很稳，像是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把她从恍惚中一点一点拉回来。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对焦。
顾晏之的脸就在面前。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很深，里头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那目光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沉下去。
“听我说。”他看着她，“也许他还活着。”
苏清禾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可、可是……”
“边关战事，乱得很。”顾晏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却透出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时候传回来的消息，未必准确。也许他只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只是和大队失散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极力压制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想哭就哭。”他忽然说。
苏清禾愣了愣。
哭？
她为什么要哭？
可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
顾晏之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
“别看了。”他说，声音低沉。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动，湿湿的，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被雨淋湿了，扑腾着飞不起来。
屋里安静极了。
周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晏之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苏清禾眼眶红红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清冷，疏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可那胸膛是温热的，一下一下，有心跳在跳动。
她没有动。
就那样僵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本官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沉，“本官在。”
苏清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霍长渊，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明明只是在利用他。他不过是她往上爬的梯子，是她脱离泥潭的工具，是她踏进京城的一块垫脚石。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是她最终的归宿。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
可为什么，眼泪会落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
顾晏之的手始终覆在她眼睛上，没有移开。
他感受着那些泪落在自己手心里。
温热的，一颗一颗，像烧红的铁。
苏清禾的眼泪还在流，却始终没有声音。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用力，已经渗出血来。那血珠沾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别咬了。”他开口，声音比他以为的还要低。
她没有松开，像是根本没听见。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用力，逼她松开嘴唇。
下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她从恍惚里回过神，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可那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顾晏之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那点狼狈，看着她那点脆弱，看着她极力压制的、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本官说过，”他说，“想哭就哭。”
她靠在顾晏之怀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花。顾晏之的手还覆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和她湿漉漉的脸颊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笨拙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又像是怕她碎掉似的。
窗外的梅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一地红。
——
苏清禾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起了灯，烛火摇曳，把一切都笼在昏黄的光里。
他的衣襟被她哭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眼睛上拿开。
烛火的光刺进来，有些晃眼。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顾晏之还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眉眼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日里那样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在他面前哭了。
哭得那样狼狈。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垂下眼。
“民女失态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大人恕罪。”
顾晏之看着她哭红的眼角，看着她还沾着泪痕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他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抱她，不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哭，不该让自己陷入这种不该有的情绪里。
他就是忍不住。
“喝点水。”他说。
她低头一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
她接过茶盏，捧在手心。
茶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疼。可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捧着，像是要借着这点疼，把自己从那种奇怪的状态里拉出来。
“喝。”顾晏之说。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
茶水滑过喉咙，烫得她微微一颤。可那种烫，让她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她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盏茶都喝完了。
顾晏之接过空盏，放在一旁。
“好些了？”
她点点头。
“饿不饿？”他又问。
苏清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不饿也要吃。”他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头吩咐了几句。
饭送来了。
是清淡的小菜和热粥。周谦亲自端来的，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顾晏之在桌边坐下，示意她过来。
苏清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本官已经让人去打听了。”他说，“一有确切消息，就告诉你。”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大人。”
她端起碗，慢慢喝粥。粥很热，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喝着，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禾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什么意思？”
顾晏之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霍长渊下落不明，多半是凶多吉少。你如今在将军府，那些人会怎么对你，你心里清楚。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
这些日子，将军府里的人已经开始怠慢她了。如今霍长渊不在了，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民女不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民女……还没想过。”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东西。
顾晏之坐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周谦。”他忽然开口。
周谦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些参汤送来。”
周谦看了苏清禾一眼，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民女……”
“别说话。”顾晏之打断她，“喝完参汤，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说什么。
吃完饭，外头已经全黑了。
苏清禾站起身，向顾晏之告辞。
“我送你。”
苏清禾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大人不必——”
“本官说了，送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清禾没有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着光。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周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照着脚下的积雪，照着路边那株老梅。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缀满枝头。风过处，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苏清禾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顾晏之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走到角门前，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还是那辆青帷小车，赶车的还是那个沉默的汉子。见他们出来，他跳下车，垂手站在一旁。
苏清禾转过身，对着顾晏之深深福了一礼。
“今日……多谢大人。”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夜色里，她的脸被门房的灯笼映得半明半暗，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支素银簪子还插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梅。
“不必。”他说，“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来告诉周谦。”
苏清禾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一切。
顾晏之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夜色里，他穿着那件家常的玄色深衣，清瘦的，孤寂的，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
风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