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雁门关外

西厢在书房后头,是个小小的院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盏褪色的纱灯。周谦把她领进正房,推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早已燃了炭火,铜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姑娘先歇着。”周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在下让人送热汤来。”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先生。”

周谦退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苏清禾环顾四周——陈设简单,却很雅致。一张架子床,雕着莲花纹,挂着青色的帐子;一张妆台,铜镜擦得锃亮;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架上是几支崭新的毛笔,砚台也是新研的墨,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远山近水,一叶扁舟,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篆书的,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字。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笼进了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被雪压得弯了腰,竹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却还是绿的,在白色里格外显眼,像几笔浓墨泼在宣纸上。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床褥是新铺的,被子松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她坐在床沿,手指在褥面上轻轻按了按,棉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她坐在那里,盯着烛火出神——火苗在灯芯上跳着,一蹿一蹿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今晚,她住在相府。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热汤送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着靛蓝色的棉袄,沉默寡言,把托盘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苏清禾端起碗——是鸡汤,热腾腾的,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浮。她慢慢喝着,汤很鲜,带着淡淡的药香,像是特意熬的。

喝完汤,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雪声。雪下得更大了。她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上、落在竹叶上、落在窗纸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禾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教坊司的后院。还是那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还是那些晾衣裳的竹竿,横七竖八地搭着,挂满了**的衣裳。水从衣裳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跪在井台边,手泡在冰水里,冷得像握着一把刀子。周妈妈站在她身后,手里的藤条一下一下抽在她背上,嘴里骂着:“小贱人,让你跑!让你跑!”她想躲,可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藤条落下来,一下比一下重,疼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别怕。”那声音低沉,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炭火的红光在铜盆里微微闪动,一明一暗,像心跳。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背上的疼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是梦。她松了口气,慢慢坐起来。枕头边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她披了衣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许多。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几竿翠竹被雪压得更弯了,几乎要贴到地上,竹梢陷在雪里,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手。远处,书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夜里格外显眼,像一颗低垂的星。

他还醒着。苏清禾看着那盏灯,不知在想什么。她的手扶着窗沿,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第二日清早,苏清禾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一场。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边沿处挂着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的,像一排排倒挂的牙齿。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时不时有雪块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她梳洗完毕,正要去找周谦,却看见周谦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领口竖起来,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先生?”她停下脚步,“出什么事了?”

周谦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府里来了客人。大人正在会客,姑娘先在偏厅坐坐?”

苏清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偏厅走。经过书房的时候,她隐约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雁门关”、“援军”、“粮草”。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只是一瞬,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偏厅在书房西侧,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心”二字,笔锋枯瘦,像风干的树枝。周谦让人上了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出去了,袍角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带起一阵风。

苏清禾在偏厅里坐了约莫一个时辰。

茶换了两道。茶汤从清亮泡到发黄。炭盆又添了一次火,新炭丢进去的时候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灭了。窗外那几竿翠竹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心里却越来越沉。能让顾晏之亲自接见、谈了一个时辰还没结束的客人,会是什么人?

茶凉了,她没喝。窗外的雪光刺眼,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她便垂下眼帘,只盯着手里那盏青瓷,指腹一遍遍描过杯沿的冰裂纹。那裂纹像一张细密的网,从杯口一直蔓延到杯底,摸上去却光滑如镜。

边关、战事——她方才隐约听见的那几个字眼,像是扎在心里的刺,怎么都拔不出来。

周谦一直没有回来。偶尔有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匆匆的,压低了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苏清禾捕捉着那些细碎的动静——比平日多了,也比平日乱。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边。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回廊尽头站着几个人,穿着官袍,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凝重,眉头都锁着。其中一个年长的,胡子花白,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摇了摇头。

苏清禾退回屋里,在窗边坐下。她的手放在膝上,交叠着,指节泛白。

又过了一刻钟,门被推开了。周谦站在门口,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些。

“姑娘,大人请您过去。”

苏清禾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他往外走。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穿过回廊时,她看见廊下积雪已经被扫到两边,堆成两道矮矮的雪墙,雪墙上插着几根竹枝,是扫雪的人随手插的。

几只麻雀落在雪堆上,低着头啄着什么,大概是雪底下露出来的草籽。见了人也不飞走,只是歪着头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书房的门半敞着。周谦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苏清禾走进去。

顾晏之站在书案后头,背对着她。他穿着那件白色的家常浅衣,料子是绸的,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肩背挺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一动不动。窗外雪光映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书案一直延伸到门口。

苏清禾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脚底的青砖冰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屋里很安静。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偶尔炸开一点细碎的声响,噼啪,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过了很久,顾晏之转过身来。

他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像是刀刻的。

“边关来消息了。”

苏清禾的胸口骤然缩紧。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顾晏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外头是那株老梅,红梅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缀在枝头,被雪映得分外鲜艳,红得像血。

“雁门关被围了。”

苏清禾整个人定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是许多只蜜蜂,一起飞起来,乱成一团,怎么都赶不走。

“什么?”

“北戎大军围城,雁门关里粮草不足,援军被阻在半路。”顾晏之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奏折,“他已经守了半个月,再守下去……”

他没有说完。可苏清禾已经懂了。半个月,粮草不足,援军被阻。再守下去——

脑子里那些蜜蜂嗡嗡嗡地叫着,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它们赶走。可在袖子里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他……他会死吗?”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不知道。”他说,“雁门关的局势,谁也说不准。”

苏清禾垂下眼,掌心被指甲掐破了,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黏黏的。可她感觉不到疼。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在担心他?”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他是救民女出火坑的人。民女……担心他。”

顾晏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一步,在她面前停住。

“本官会让人盯着边关的消息。”他说,“一有新的消息,就告诉你。”

苏清禾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顾晏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他说,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太阳没有出来,天边只有一道淡淡的灰白色,像是什么人用笔在天上划了一下,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刚进院门,便见管事妈妈站在廊下,脸色不善。她穿着酱紫色的褙子,两手叉在腰上,见了苏清禾,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苏姑娘倒是好兴致,将军在边关浴血奋战,姑娘却日日出门游逛,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咱们将军府的人不懂规矩?”

若是往日,苏清禾只会温顺低头,轻声告罪。可今日,她只是淡淡抬眼。

那双素来温顺的眸子里,没了半分怯意,只剩一片凉薄的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也没有温度。

“妈妈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将军听?”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将军临行前,将我托付给府中上下,我不过是出门散心,何来不懂规矩之说?”

管事妈妈一愣,嘴张着,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苏清禾竟会顶嘴。

“你——”

“妈妈若是闲得慌,不妨去打理府中事务。”苏清禾打断她,缓步走进屋,脚步不快不慢,裙角在青砖上轻轻扫过,“我的事,就不劳妈妈费心了。”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管事妈妈铁青的脸。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玉簪惊魂未定,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姑娘,您方才……”

“从今日起,不必再忍了。”苏清禾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底无半分温度,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霍长渊护不住我了。”

雁门关被围,粮草不足,援军被阻。霍长渊远在边关,生死未卜。将军府的冷遇一日甚过一日,她若再守着那点虚无的恩宠,迟早会被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世态炎凉,她在教坊司见得太多,早已麻木。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默默忍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被子是凉的,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我歇了。”她说,“谁来都不见。”

玉簪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安静下来。苏清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承尘是暗红色的,漆面光滑,能隐约看见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团,像是沉在水底的人。

她想起教坊司的后院。想起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滑溜溜的,有一次她差点滑进去。想起那些晾衣裳的竹竿,横七竖八的,挂满了湿衣裳,水从衣裳上往下滴,滴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想起周妈妈的藤条,想起那些姐姐们或同情或嘲笑的眼神。想起赵先生教她认字时,说的那句话——“你这孩子,心思太重”。

她想起霍长渊第一次见她时的眼神——那眼神很亮,像是淬了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锐气。想起他说“你怕我?”时嘴角的笑,坏坏的,痞痞的。想起他把她从刺客刀下救出来时,脸上的血——温热的,溅在她脸上,带着铁锈的腥气。

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太重,太沉,她一直不敢接。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往上爬的梯子。梯子会倒,靠山会塌,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她一直这么想。

可为什么现在,她心里会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那道裂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玉簪新换的,昨天才晒过,还有太阳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娘抱她时的味道。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海棠枝丫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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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