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开始打听裴钰的行踪。
这并不难。安阳侯府世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每日出入何处,爱去哪些地方,稍稍留心便能摸清七八分。玉簪跑了几日,便带回一堆消息——他常去城南的马场跑马,隔三差五在醉仙楼宴客,偶尔去城东的赌坊消遣,夜里多半宿在某个秦楼楚馆。
“姑娘,这位世子爷……实在是荒唐得很。”玉簪说起这些时,脸都红了,“这样的人,咱们还是躲着些吧。”
苏清禾没接话,只是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荒唐?
京城纨绔,有几个不荒唐的?可荒唐归荒唐,这位世子爷能在京城横着走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侯府的荫庇。他那双眼睛,她记得清清楚楚——玩世不恭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霍长渊深得多,比周谦复杂得多。
他不是傻子。
所以,她更不能敷衍他。
———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像是在走钢丝。
上午应付世子爷的纠缠,下午去相府看书,晚上还要应付将军府里那些越来越放肆的下人。玉簪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出了岔子,可苏清禾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慌乱。
顾晏之说话算话。让人在角门那边给她备了辆马车,她随时来,随时走,再也不用等周谦安排。门房的人也得了吩咐,见了她便恭恭敬敬地开门,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每日午后,她便来。有时看书,有时抄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看着那株梅树发呆。顾晏之在的时候,两个人便各据一方,各看各的书,偶尔,他会和她说话。问她对某篇文章的看法,或者听她说说今天读了什么。话不多,却总是一针见血。有时说得她哑口无言,有时说得她豁然开朗。
顾晏之不在的时候,她便一个人待着,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翻过去,一页一页读过去。每本书里,都有他亲手写的批注——不是那种说教的注解,而是些零散的感悟,像是一个人在书页间自言自语。
她读那些批注,像是在读他的心。
玉簪有时跟着来,有时不来。她渐渐习惯了相府的冷清,习惯了那条长长的夹道,习惯了那间满是书香的屋子,习惯了窗外那株越来越红的梅树。
裴钰的纠缠越来越频繁了。
他每隔几日便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有时甚至夜里。来了也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坐着喝茶,和她说话。问她读了什么书,问她喜欢什么花,问她小时候的事。
苏清禾答得滴水不漏。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裴钰不在意。
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缠着她,无论她怎么冷淡,他都笑眯眯的,不恼不怒。
这日傍晚,他又来了。
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紧,像是又要下雪。苏清禾在屋里坐着,正就着烛火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就看见裴钰大步走进来,身上落满了雪。
“世子爷。”她站起身,微微福了福身。
裴钰摆摆手,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外头真冷。”他说,“今年这雪,下个没完了。”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让玉簪去端热茶来。
裴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在看什么?”
苏清禾把书合上,露出封面——《庄子》。
裴钰挑了挑眉:“《庄子》?你读这个?”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裴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清禾,”他说,“你跟本世子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
“世子爷这话,民女听不懂。”
“听不懂?”裴钰把茶盏放下,往她面前凑了凑,“你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女子,被霍长渊带回京城,安置在将军府里。霍长渊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日日往外跑。你当本世子是傻子,看不出你在打什么主意?”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去相府的事,已经有人传出去了?”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没有抬头。
“顾晏之是什么人?”裴钰继续说,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是当朝丞相,圣上跟前的红人。他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吗?你一个将军府里的女子,日日往相府跑,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是什么后果?”
苏清禾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裴钰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有些烦躁。
“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清禾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世子爷为何告诉民女这些?”
裴钰被她问住了。
为何告诉她这些?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她出事。不想看见她被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不想看见她被人算计,不想看见她……
他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本世子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爱听不听。”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裴钰看着那笑,心里却有些发毛。
“世子爷,”她说,声音轻轻的,“民女知道世子爷是好意。可民女有自己的打算,不便与世子爷细说。世子爷若是信得过民女,就请……让民女自己来。”
裴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到她。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明明那样惹眼,却偏偏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想起后来几次来将军府,她始终淡淡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花,开得安静,落得也安静。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打算?
她当然有打算。
只是她的打算,从不愿告诉他。
“好。”他忽然开口,站起身,“本世子不问了。”
说完,转身掀开帘子,大步往门口走去。
苏清禾坐在屋里,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久久没有动。
———
又过了几日,苏清禾再去相府的时候,书房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炭盆。
不是原来那只大的,是只小巧的,就放在她常坐的窗边。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里头装着新炭,暖烘烘的。
她看着那只手炉,怔了怔。
周谦从外头进来,见她发愣,笑道:“姑娘,这是大人吩咐的。说天冷了,姑娘坐着看书容易冻着,让给姑娘备只手炉。”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吩咐的?”
“是。”周谦点点头,“大人还说,姑娘若是有空,可以去厨房那边要些点心来。厨房里有个婆子会做江南的点心,桂花糕、枣泥糕、定胜糕,都会做。”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蒲团上坐下,抱着那只手炉,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窗外,梅树上已经开了十几朵梅花。红艳艳的,缀在枝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她看着那些梅花,一时有些出神。
“姑娘?”周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过神,轻声道:“先生,大人今日在府里吗?”
周谦摇摇头:“大人今儿个进宫议事去了,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谦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抱着手炉,翻开那本《庄子》,继续往下读。
读到“庄生梦蝶”那一章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了顿。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她轻轻念着,念着念着,忽然想起霍长渊。
想起他在杨州那间小院里,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用伺候人了,跟着我,你只管做你自己”。
想起他在梅树下,笨拙地给她擦脸上的泥。
想起他在那个血腥的夜晚,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那把刀。
想起他出征前,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把她抱在怀里,说“等我回来”。
她闭上眼睛。
那些事,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她明明还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的眼神,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
窗外,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了几瓣。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落花,轻轻叹了口气。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谁是谁的梦,谁又说得清呢?
傍晚时分,苏清禾准备离开。
她刚站起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顾晏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官袍,肩上还沾着几点雪粒子,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些不舒服。
她忙迎上去,福了福身:“大人。”
顾晏之点点头,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怕牵动什么地方。
苏清禾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比平日里淡,额角隐隐有汗,眉心紧锁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今日的天气——阴了一整天,傍晚时飘起了雪粒子。
周谦说的那些话回荡在脑海——“每逢阴天下雨,旧伤就犯,疼得睡不着觉”。
她走过去,在书案前停下。
“大人,”她轻声开口,“要不要民女去请周先生?”
顾晏之摇摇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必。”他说,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苏清禾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大人的脸色不好,不能硬撑。”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出去。
“站住。”
她停下。
顾晏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说了,不必。”
苏清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顾晏之的呼吸比平日里重了些,却始终平稳,像是极力忍着什么。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顾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民女去厨房要些热水。”
顾晏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动了动。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又被推开了。
苏清禾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姜汤,还有一只小小的铜手炉。
她把托盘放在书案上,把那碗姜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大人,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顾晏之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没有动。
苏清禾站在一旁,轻声道:“民女小时候,娘也常常犯头疼。每次头疼,娘就让民女煮一碗姜汤。喝完姜汤,盖上被子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
顾晏之抬起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
姜汤很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都喝完了。
苏清禾接过空碗,把那只铜手炉递给他。
“大人抱着暖暖手。”
顾晏之看着那只手炉,没有接。
苏清禾轻声道:“大人手凉。”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凉。
他伸手,接过了那只手炉。
手炉很暖,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笼进了白茫茫一片。
顾晏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炉抱在怀里,暖意透过掌心蔓延至全身。那碗姜汤的热气似乎还在胃里盘旋,驱散了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清禾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像是怕惊着他似的。可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紧皱的眉头,落在他苍白的唇色,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鼻若悬胆,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冷峻。可此刻闭着眼睛,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病弱的倦意。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柔和了几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不那么难以接近。
她能看出来,他在忍着疼。
那种疼,不是疼一下就过去的,而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她小时候见过娘犯病时的模样——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死死攥着被角,等那一阵过去。
顾晏之现在的模样,和娘那时候一模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她轻声开口。
顾晏之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民女可以……帮大人按按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关切,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民女小时候,娘头疼的时候,民女就帮她按按头。娘说,按一按会舒服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大人若是不愿意,就当民女没说过。”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过来。”
苏清禾愣了愣,随即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外头的寒气。可那凉意刚一触到他的皮肤,她便缩了缩手,像是怕冻着他似的。
“大人恕罪,民女手凉……”
“无妨。”他闭着眼睛,声音淡淡的,“按吧。”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重新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地揉着。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样熟练。
顾晏之闭着眼睛,任由她按着。
那双手虽然凉,可按在穴位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舒坦。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屋里安静极了。
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开口。
“大人,好点了吗?”
顾晏之“嗯”了一声。
她继续按着,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小时候,常给你娘按头?”
她的手微微顿了顿。
“是。”她轻声道,“娘白天做工,晚上做针线,总是头疼。民女就帮她按按,按着按着,她就睡着了。”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后来呢?”
苏清禾的手又顿了顿。
“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娘死了。那年灾荒,染了时疫,没钱请大夫,就……就没了。”
顾晏之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里还保持着按穴位的姿势,眼睛却垂着,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也照出了眼眶里隐隐的水光。
过了片刻,他转回头去,重新闭上眼睛。
“继续。”他说。
苏清禾愣了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按起来。
又按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大人,您这旧伤,是怎么落下的?”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没有说下去。
苏清禾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继续按着,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窗外,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把整个天井都染成了白色。那株梅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头的梅花却开得更艳了,红白相间,格外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顾晏之忽然开口。
“你今日,怎么回去?”
苏清禾的手顿了顿。
“民女……坐马车回去。”
“这么大的雪,马车不好走。”他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今晚别回去了。”
苏清禾愣住了。
“大人……”
“西厢有空房。”他打断她,睁开眼睛,看着她,“让人收拾一下,你今晚住下。明日雪停了再走。”
苏清禾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眉头也松开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人,”她轻声开口,“民女……民女是将军府的人。若是在相府留宿,传出去……”
“有我在,不会传出去。”
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不会传出去,就不会传出去。”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福了福身。
“多谢大人。”
顾晏之点点头,朝门口唤了一声:“周谦。”
周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垂手站在门口。
“大人。”
“带苏姑娘去西厢歇息。”顾晏之说,“让厨房送些热汤热饭过去,再添两床被子。”
“是。”周谦应了,朝苏清禾道,“姑娘,请随在下来。”
苏清禾看了顾晏之一眼,跟着周谦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顾晏之一个人。
他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