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照常去相府。
周谦每次都会安排马车来接她,从书铺后门出发,绕几条巷子,从角门进府。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多看。
顾晏之果然如他所说,从不曾在书房里出现。她每次去,书房里都空无一人,只有周谦偶尔来陪她坐坐,给她指点些不懂的地方,和从前一样。
她从不问顾晏之的去向。周谦也从不主动提起。
可那日之后,书房里的书似乎多了几本。每次来,书案上都会放着几本新书,像是特意给她准备的。有一回是一本《列女传》,有一回是一本《女诫》,有一回是一本《诗经》的注解本,厚厚的,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那些批注的字迹很漂亮,工整而不失风骨,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这日午后,苏清禾照例去了相府。
天冷得出奇,呵出的气都能结成霜。她裹紧了斗篷,低着头穿过夹道,往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是顾晏之的声音。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和人说话。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去,他就在里头,她不该进。不进去,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等。
正犹豫间,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从里头走出来,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苏清禾退到一旁,垂着眼,等那人走远了,才抬起头。
门还开着。
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正看着她。
“进来。”他说。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进去,在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是一包点心。她早上让玉簪买的,想着看书的时候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是点心。”她说,声音轻轻的。
顾晏之的目光在那包点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坐吧。”
苏清禾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别的地方可坐,只有窗边那张矮几旁,摆着一只蒲团。那是她平日看书坐的地方。
她走过去,在那只蒲团上坐下,把点心放在矮几上,不敢动。
顾晏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翻看手里的折子。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苏清禾坐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下来。
她伸手,把那包点心打开。是桂花糕,金黄色的,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里。她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顾晏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正看着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苏清禾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顾晏之开口。
“好吃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折子上,仿佛方才那话不是他问的。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民女觉得好吃。”
顾晏之没有说话。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问:“大人要吃吗?”
顾晏之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递向他。那模样,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猫,又像是分享零食的小女孩。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接过了那块糕。
苏清禾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接。
顾晏之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甜。”他说,把剩下的半块放回油纸上。
苏清禾看着那半块糕,忽然忍不住笑了。
眉眼弯弯的,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跟着弯起来,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样。
顾晏之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怔住。
“笑什么?”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大人也会吃点心。”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低头继续看折子。
苏清禾把那半块糕收起来,又继续吃自己的。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偶尔翻书的声音,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顾晏之忽然开口。
“你每日都来?”
苏清禾抬起头,点点头。
“是。”
“看些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诗经》《楚辞》《史记》《汉书》,周先生推荐的。”
顾晏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专注,那样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顾晏之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又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的袄裙,外头罩着青灰的斗篷,斗篷上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雪。头发绾成简单的髻,还是那根素银簪子,素净得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模样。
顾晏之收回目光,继续看折子。
可他忽然发现,折子上的字,他有些看不进去了。
———
那天之后,顾晏之偶尔会在书房里。
有时是在她来之前,有时是在她来之后。他来的时候,她便安静地坐在窗边,该看书看书,该吃点心吃点心,从不打扰他。他走的时候,她便起身行礼,目送他离开。
这日午后,她照例坐在窗边看《史记》。
窗外那株梅树,枝头上隐隐约约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的,青涩涩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看着那些花苞,有些出神。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周谦,转过头去,却看见顾晏之站在门口。
她忙站起身,福了福身。
顾晏之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玄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清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清禾站在那里,不知是该继续看书,还是该告退。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坐下。”
她依言坐下。
“看到哪儿了?”
苏清禾轻声道:“《项羽本纪》。”
顾晏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他看他的书,她看她的书,两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翻书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可苏清禾总觉得,那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很轻的,很淡的,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看书。
日头渐渐西斜。
过了许久,顾晏之忽然开口。
“你觉得项羽如何?”
苏清禾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
他依旧看着手里的书,像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轻声道:“英雄末路,可叹可悲。”
“可叹可悲?”顾晏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怎么说?”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项羽勇冠三军,却刚愎自用;仁而爱人,却吝于封赏。他有英雄之气,无帝王之才。所以最终败给刘邦,不是偶然。”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你觉得,刘邦如何?”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刘邦……”她轻声道,“民女不喜欢他。可民女不得不承认,他是赢家。”
“赢家?”
“是。”她抬起头,“他能忍,能等,能用人。项羽给不了的,他能给。所以天下归了他。”
顾晏之看着她:“你看得很明白。”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民女只是看书上写的。”
顾晏之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个。”
苏清禾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庄子》。
顾晏之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你读的那些,都是入世的书。这本是出世的,读读也好。”
苏清禾看着那本书,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多谢大人。”她轻声道。
顾晏之点点头,转身回到书案后。
苏清禾捧着那本书,坐回窗边。
她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那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轻轻念着,念着念着,嘴角忽然弯了弯。
顾晏之抬起头,看见她那个笑,微微一怔。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因为那笑,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把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苏清禾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她只是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字,一字一句,慢慢地读着。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红色。
窗外的梅树上,那几颗小小的花苞,在夕阳里微微颤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清禾还是日日往相府跑。周谦依旧来接,顾晏之依旧偶尔出现,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本新书。
有时是诗集,有时是史书,有时是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杂书。每一本都像是特意为她挑的,恰好在她读完上一本的时候出现。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这些书。
每次来,书案上就多了一本。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她离开之后。
她问周谦,周谦只是笑,说:“大人让放的。”
她就不问了。
可她每次来,都会多看几眼那书案。看着那些书一本一本多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地动着。
这日午后,她来得比平日早些。
周谦还没到,马车却已经在书铺后门等着了。赶车的还是那个沉默的汉子,见了她便拱了拱手,道:“姑娘,今儿个周先生有事,让在下早些来接。”
苏清禾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辚辚地穿过巷子,在相府角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推门进去。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冷冷清清的,两旁的高墙上爬满了枯藤。她穿过夹道,穿过那道回廊,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
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书案上摊着几本书,像是主人刚看过,还没来得及收。窗外的梅树上,那几个花苞比前几日大了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点红。
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些书。
最上头是一本《庄子》,正是她前些日子读的那本。翻开的那一页,是《逍遥游》。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鲲鹏之志,非燕雀所能知也。然鲲鹏亦非无所待者,待风而起,待云而飞。有所待者,不得逍遥。”
那字迹很漂亮,工整而不失风骨,和那些书里的批注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什么?”
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苏清禾一惊,回过头。
顾晏之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今日穿着官袍,像是刚下朝回来,肩上还沾着几点雪粒子。
她忙福了福身,轻声道:“民女失礼了。”
顾晏之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本书。
“看得懂?”他问。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有所待者,不得逍遥。大人是说,人活在世上,总有所待。有所待,便不得自由。”
顾晏之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你倒是有几分悟性。”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顾晏之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庄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说,语气淡淡的,“可人活在世上,谁能真的无己无功无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苏清禾站在那里,听着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书上,可她知道,他看的不是书。他看的,是别的东西。很远的东西,很久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大人,庄子说的,也许不是让人真的无己无功无名。”
顾晏之抬起头,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也许他只是说,人活着,不要太执着。太执着了,会累。”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很会安慰人。”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民女不是安慰大人。民女只是……只是觉得,大人太累了。”
顾晏之的笑容顿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大人每次来书房,眉头都皱着。看那些奏折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大人太累了,可大人自己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知道?”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民女小时候,娘也很累。”她轻声道,“那时候家里穷,娘一个人撑着我们母女俩,白天做工,晚上做针线,没有一刻闲着。可她从来不跟民女说累,只是……只是每次做完活,都会坐一会儿,看着远处发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大人每次来书房,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眼神和娘那时候一模一样。”
顾晏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水光。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以后来,不必让周谦去接了。本官让人在角门那边给你备辆马车,你来去方便些。”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窗外的梅树上,那几个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绽开了一点。红红的,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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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禾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玉簪脸色煞白地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苏清禾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沉。
“出什么事了?”
玉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下午……下午世子爷又来了。等了您一个多时辰,后来有事走了,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玉簪咬了咬唇,小声道:“他说……说过几日再来,让姑娘……让姑娘好好想想。”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玉簪急得直跺脚:“姑娘,这可怎么办?那位世子爷一看就不是好打发的主儿,他要是再来纠缠,咱们可怎么办?”
苏清禾没有回答。
她进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顺,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忽然想起那支白玉梅簪。
还收在妆奁最底层。
她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是他送的。
她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玉质,忽然想起他说的话——“等我回来”。
苏清禾把簪子放回妆奁,合上盖子。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冬夜的寒意。院子里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墨蓝的天,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她看着那些枝丫,不知在想什么。
玉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苏清禾开口了。
“玉簪。”
“奴婢在。”
“明日你去打听一下,安阳侯府世子的行踪。”
玉簪愣住了。
“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苏清禾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既然要来,”她说,“我就得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玉簪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冷冷的,静静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是,奴婢明日就去打听。”
苏清禾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玉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墨蓝的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