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世子

裴钰走后,天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到了夜里,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苏清禾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一动不动。

玉簪在一旁伺候着,添了好几次炭,又热了两次茶,可见她始终那副模样,也不敢打扰,只是悄悄守在门口。

“姑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夜深了,您该歇了。”

苏清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玉簪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苏清禾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烛火在身后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孤零零的,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枯草。

虽然顾晏之把她赶走了,可他那句“以后不必来了”,说得并不严厉。他只是不想见她,却没有禁止周谦帮她。周谦今日还托人送了信来,说等过些日子,再安排她去书房看书。

这说明,还有机会。

苏清禾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

第二天一早,苏清禾让玉簪去请周谦。

周谦来得很快,不到晌午就到了。还是那辆青帷小车,从角门进来,停在院子里。

苏清禾在屋里等他。

“苏姑娘,那日的事……实在对不住。”周谦一进门就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先生别这么说。是民女冒昧,给先生添麻烦了。”

周谦叹了口气,道:“姑娘不知道,大人他……不是针对姑娘。他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清禾看着他,轻声道:“先生不必解释。民女明白。”

周谦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驯,看不出半点怨怼。可周谦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姑娘急着找在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清禾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先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有一事相求。”

周谦愣了愣,忙道:“姑娘请说。只要在下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先生能不能安排民女,再见顾大人一面?”

周谦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禾,眼里带着几分不解和为难。

“姑娘……昨日大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时候再去见他,恐怕……”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民女知道。”她说,“可民女真的……真的只是想跟大人解释清楚。昨日是民女冒昧,不该在书房里待着。可民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欢读书。先生也知道,民女……民女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能读书的机会不多,所以格外珍惜。”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红了。

周谦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一软。

“姑娘别急。”他放软了声音,“姑娘想解释什么,在下可以帮姑娘带话。”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民女想当面解释。有些话……不是带话能说清的。”

周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顾晏之身边待了十二年,最清楚自家大人的脾性。大人最烦的就是被人纠缠,若是知道苏清禾还想见他,只怕会彻底绝了她来相府的路。

可他也知道,苏清禾说的有道理。

“姑娘,”他叹了口气,“不是在下不肯帮忙,是大人他……”

“先生,”苏清禾打断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民女只求一面。见过之后,大人若还是不愿见民女,民女从此再也不踏进相府一步。”

周谦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恳求和倔强,终于点了点头。

“好。在下试试。”

两日后,苏清禾又站在了顾相府的角门前。

这回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雪停了,风却更冷了。她裹紧了斗篷,站在门口等着,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门开了,周谦探出头来。

“姑娘,进来吧。”

苏清禾跟着他进去,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走过那片竹林,来到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

周谦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姑娘自己进去吧。”他压低声音,“大人在里头。”

苏清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书房里燃着灯,暖意融融。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

“周谦说你非要见我一面。说吧,什么事?”

苏清禾走到书案前,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模样——月白的袄裙,青灰的斗篷,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脂粉。跪在那里,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

书房里很安静。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烛火摇曳,把顾晏之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忽长忽短。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淡淡的。

苏清禾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民女是来向大人请罪的。”

“请罪?你有什么罪?”

苏清禾垂下眼,“那日民女在书房里,打扰了大人清静。大人赶民女走,是应该的。民女不该……不该仗着周先生心善,就不知分寸。”

她说着,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动不动。纤细的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斗篷从肩上滑落,露出里头月白的袄裙,素净得没有任何装饰。

“起来。”顾晏之开口。

苏清禾没有动。

“民女还有话要说。”

“说。”

苏清禾直起身,依旧跪着。

“那日大人问民女,读过什么书。民女说读过《楚辞》。大人又问,读得懂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民女小时候不懂这句话。后来懂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

“那年灾荒,民女十一岁。”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爹娘都死了。民女一个人逃出来,饿得吃树皮草根。后来被人贩子捡了,卖到江南,入了教坊司。”

顾晏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教坊司。

那是贱籍。

“在教坊司那些年,民女跪着洗衣裳,跪着扫地,跪着伺候人。冬天水冷得像刀子,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丝渗进水里,转眼就被冲淡。”她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那时候民女就想,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后来霍将军救了民女,替民女脱了籍,带民女来京城。”她继续说。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求见我?”

顾晏之继续说:“霍长渊既然待你很好,你就该好好在将军府待着,等他回来。你来我这里,算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她心里。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晏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

“大人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很慢,“将军对民女好,民女感激他,敬重他。民女应该好好在将军府待着,等将军回来。可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却没有落下来。

“民女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可到了京城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好日子是白白得来的。”

“将军对民女好,可将军不在的时候,民女就什么都不是。府里的人看人下菜碟,月例减半,厨房克扣,门房怠慢。民女没有名分,没有依靠,只能忍着。”

“大人知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晏之没有回答。

“边关战事吃紧,归期未定。”苏清禾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也许永远回不来。”

她说到“永远回不来”时,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民女在将军府里等着,等得越久,就越害怕。怕将军出什么事,怕将军回不来,怕……”她低下头,一滴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地砖上,“怕自己等不下去。”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滴泪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看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看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所以你来相府读书?”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民女从小就想读书。”她说,“小时候娘教过民女几个字,后来在教坊司,有位老琴师也教过一些。可那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样子。民女想多读些书,想多认识几个字,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想什么?”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想让那些看不起民女的人知道,民女不只是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贱籍女子。”她说,一字一句,“民女也可以读书,也可以明理,也可以……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顾晏之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得出奇却又藏着许多东西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后来她成了他的妻。

再后来,她死了。

顾晏之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清禾。

“你起来。”他开口。

苏清禾没有动。

“大人原谅民女了吗?”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非要我原谅不可?”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周先生说,大人是好人。周先生对民女好,是因为大人心善。民女不想让周先生为难。”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周谦,想起那个十二岁时被他从街上捡回来的孩子。如今那孩子已经长大了,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周谦从不求他什么,这是头一回,周谦低声下气地求他,让他见这个女子一面。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地上凉。”

苏清禾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扶着地,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忙扶住一旁的桌角。

顾晏之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又炸了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谦说,你喜欢看书。”顾晏之忽然开口。

苏清禾点点头。

“喜欢看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诗经》《楚辞》都看。前些日子在看《文选》,里头有些文章看不太懂,周先生便给民女讲解。”

顾晏之“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本拿去看。”

苏清禾接过书,低头一看,是一本《史记》。

“《史记》?”她轻声念着,抬起头看他。

顾晏之已经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像是要继续看。

“那日你说,你读过《楚辞》里的‘哀民生之多艰’。”他说,目光落在书上,没有看她,“《史记》里这样的故事更多。想看懂这个世道,光看《楚辞》不够。”

苏清禾捧着那本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他低着头看书,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像是这世上只有他和那本书,其他什么都不存在。

她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着。

“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顾晏之抬起头,看着她。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多谢大人。”

“出去吧。”他说,“以后想看书,可以来。”

苏清禾愣住了。

“大人是说……”

“书房里的书,你想看就看。但有一条——我在的时候,不许进来。”

苏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不愿见她。

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来,就不会打扰到他。

“是。”她福了福身,“民女记下了。”

顾晏之已经重新拿起书,低头看起来。

“周谦会安排。”他说,“去吧。”

苏清禾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深福了一礼,转身出去。

推开门之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烛火在他身侧摇曳,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清瘦的,孤寂的,像一座没有人能靠近的孤岛。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推门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晏之放下书,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苏清禾走出院子的时候,周谦正等在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远处的屋檐上,还积着白天没化完的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光。

见她出来,他忙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带着关切。

“姑娘,大人怎么说?”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

“大人允许民女继续来看书。”她说,声音轻轻的,“只是……大人在的时候,不能进书房。”

周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自然的。大人能在府里的时候本就不多,姑娘放心来就是。”

苏清禾点点头。

“多谢先生。”

周谦送她往外走。

穿过竹林,走过夹道,来到角门前。车夫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就等在门外。

周谦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车。

“姑娘路上小心。”他说,“过两日若是还想来看书,让陈掌柜带话给在下便是。”

苏清禾掀开车帘,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被门房的灯笼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温润干净,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先生,”她轻声开口,“今日的事,多谢先生。”

周谦摇摇头,道:“姑娘不必谢在下。在下只是……只是觉得,姑娘不该受那些委屈。”

苏清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

“先生是个好人。”她说,“民女会记住的。”

说完,她放下车帘。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

周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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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