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入相府

苏清禾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掌灯了。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方嬷嬷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回来了。”方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今儿个……有人来找过您。”

苏清禾脚步一顿。

“谁?”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安阳侯府的人。”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方嬷嬷摇摇头,“就是留了句话,说……说明日世子爷要登门拜访,请姑娘在府里等着。”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方嬷嬷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苏清禾进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顺,看不出半点波澜。

苏清禾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

那是霍长渊送的。

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

她戴着它,日日戴着,从未摘下。

她知道,戴着这支簪子,她就还是霍长渊的人。

明日裴钰来的时候,她该不该戴着它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支簪子取下来,放在妆奁里。

合上妆奁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已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那株海棠,已经彻底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

第二日,裴钰果然来了。

苏清禾在院子里见的他。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廊下烧着炭盆,红通通的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盏。

裴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穿着月白的袄裙,外头罩着一件青灰的斗篷,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脂粉,却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女子好看一百倍。

她坐在那里,正在煮茶。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纤细的手指握着茶匙,一点一点把茶叶拨进茶壶里,又提起水壶,缓缓注水。热气升腾起来,笼在她脸前,模糊了她的眉眼。

裴钰站在月洞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却轻声开口:“世子爷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裴钰笑了,大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本世子来了?”

苏清禾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世子爷的脚步声,和旁人不一样。”

裴钰挑了挑眉:“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苏清禾垂下眼,继续煮茶。

“旁人的脚步声,要么轻得听不见,要么重得让人心烦。世子爷的脚步声,”她顿了顿,“很有分寸。”

“有意思!”他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本世子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评价。”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把煮好的茶倒进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世子爷尝尝。”

裴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钰看着她,忽然问:“霍长渊待你如何?”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他。

“世子爷问这个做什么?”

裴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随便问问。怎么,不能说?”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将军待民女很好。”

“很好?”裴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好到什么程度?”

这话,和昨日顾晏之问的一模一样。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世子爷想听什么?”

裴钰看着她,眼里兴味更浓。

“想听实话。”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

“将军待民女,是真的好。”她说,声音很轻,很慢,“好到让民女觉得,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

裴钰听着这话,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几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得出奇的眼睛,忽然问:“那你喜欢他吗?”

苏清禾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世子爷,”她轻声问,“喜欢是什么?”

裴钰被问住了。

喜欢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是安阳侯府的世子爷,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消遣,是玩意儿,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从未想过,喜欢是什么。

“本世子怎么知道。”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世子又没喜欢过谁。”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顺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忍不住笑了出来。

裴钰看着那笑,心里忽然有些发痒。

“你笑什么?”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世子爷和民女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清禾想了想,道:“京城里的人都说,世子爷是混世魔王,是……是不能招惹的人。”

裴钰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呢?”

苏清禾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

“民女觉得,”她轻声道,“世子爷不是坏人。”

裴钰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不是坏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只看见,世子爷来民女这里,没有摆架子,没有欺负人,只是坐着喝茶聊天。这样的人,在民女看来,不是坏人。”

裴钰看着她,沉默了。

“苏清禾,”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本世子今天为什么来?”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世子爷请说。”

“那日在茶楼,你说自己是霍长渊的人。”裴钰顿了顿,“本世子回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霍长渊出征前,确实带回来一个江南女子,安置在府里,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可本世子还打听到一件事。”裴钰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霍长渊走之前,没给姑娘任何名分。妾不是,通房不是,连个正经的侍妾都算不上。姑娘在这将军府里,说好听点是客居,说难听点——”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停住。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裴钰,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

“世子爷说的是。”她轻声道,“民女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蒙将军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奢求什么名分。”

裴钰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她。

“苏姑娘,本世子不跟你绕弯子。”他说,“霍长渊这个人,本世子从小认识。他是个好人,是个忠臣,是个能打仗的将军。可他不是个聪明人。”

苏清禾听着,没有接话。

“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全凭军功往上爬。那些世家勋贵,明面上敬他三分,背地里都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栽跟头。”裴钰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裴钰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霍长渊如今困在边关,归期未定。你在这京城里,无依无靠,迟早要被人踩死。你可想过,另寻一条出路?”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有些刺耳。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世子爷说的出路,是什么?”

裴钰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子,明明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明明心机深沉得连他都看不透,却偏生了一双这样干净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世间的脏污。

“本世子可以护着你。”他说,“比霍长渊护得更好。”

苏清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裴钰看着那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世子爷,”她说,声音轻轻的,“您想从民女这里,得到什么?”

裴钰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猜?”

“世子爷看上民女,是民女的福气。”她轻声道,“可民女是将军府的人,是霍将军带回来的。世子爷若是想要民女,得问过霍将军。”

“霍长渊?你以为,本世子会怕他?”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钰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一尺。

“本世子告诉你,”他说,声音低下来,“本世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依旧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不怕他。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不怕,而是真的不怕。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人一样。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那些让他厌烦的东西。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霍长渊会把她带回来,藏在府里。

这样的人,谁不想藏起来?

“世子爷能给民女庇护,能给民女富贵,能给民女身份地位。”她说,“可世子爷给不了民女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

裴钰愣住了。

“世子爷想要民女,是因为民女不一样。”她继续说,“可在世子爷眼里,民女终究只是一个玩意儿,一个解闷的东西。世子爷对民女好,可那种好,是施舍,是恩赐,是居高临下的。世子爷从来不会把民女当成……当成一个对等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钰看着她,忽然问:“霍长渊那样的人,就能给你尊重?”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待民女,确实和世子爷不一样。”她说,“将军不会把民女当成玩意儿。在将军眼里,民女就是民女。”

裴钰听着这话,沉默了一瞬。

“苏清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

苏清禾摇摇头,打断了他。

“世子爷不必说了。”她轻声道,“民女知道世子爷是好意。可民女想要的,世子爷给不了。所以……”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朝他福了福身。

“世子爷请回吧。”

裴钰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福身的姿势,等着他离开。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炭火轻微的炸裂声。

裴钰看了她很久。

她依旧没有抬头。

裴钰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段纤细雪白的后颈,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伸手,想抬起她的下巴。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世子爷从来不会把民女当成一个对等的人。”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收了回去。

“好。你不愿意,本世子不勉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过本世子有的是耐心。”

裴钰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月洞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玉簪从廊下跑过来,脸色煞白:“姑娘!姑娘您没事吧?那位世子爷没把您怎么样吧?”

苏清禾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他走了。”

玉簪拍着胸口,连声道:“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姑娘,那位世子爷来做什么?他……他没为难您吧?”

苏清禾看着她惊慌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没有。”她说,“他只是来……看看。”

玉簪愣了愣:“看看?看什么?”

苏清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株栀子。

栀子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花苞。

玉簪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着栀子花出神,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位世子爷……以后还会来吗?”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会来的。”她说。

玉簪听了这话,脸色更白了:“那……那可怎么办?姑娘,咱们可招惹不起那样的人。万一传出去,说姑娘和定远侯府世子有来往,将军回来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

玉簪愣住了。

苏清禾回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将军在边关,”她说,“远着呢。”

玉簪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笑容还是那样温柔,那样无害。可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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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梯
连载中冬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