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夜

从神殿回来后,周行远发现营地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之前打完那一仗,大家看他是看一个能打赢仗的头儿,敬畏,服气,但多少还把他当人。现在不一样了,他走进营地的时候,门口那个老卒看见他,手里的矛歪了一下,差点没扶稳。磨箭头的几个兵停下动作,等他走过去才敢继续。连冯瞎子都收起了平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给他递水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你手抖什么。”周行远接过碗。

“冷的。”冯瞎子说。

周行远看了他一眼。天是冷,但还没冷到让人手抖的份上。他没拆穿,端着碗走进屋里。

程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那张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箭头和圈。程愈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显然这两天没怎么睡。

“先听好的还是先听坏的。”程愈说。

“坏的。”

“骨箭头只剩六十支,铁箭头昨天又断了两支,剩九支。”

“好的呢。”

“霜蛮那边有动静,斥候往北退了。”

“退了?”周行远放下碗,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好消息。斥候往后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主力要到了,斥候回去汇合;二是他们在重新评估,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就是总攻。

“还有别的吗。”

“有。”程愈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卷,摊在桌上。那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比周行远手里那张更粗糙,但上面的标记更多是霜蛮部落的位置,草场范围,水源分布。“阿骨达画的。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柴房跟他聊了聊。”

“他怎么肯画这个。”

“我跟他说,你帮我们,打完仗之后你的族人不会被杀。他说,你就是个疯子,但你的话算数。”

周行远低头看着那张羊皮地图。铁力勒的大帐在正北方向,周围聚集了大约三千人。这和他预计的差不多。但他注意到地图上还有一个标记,在主帐以西约二十里的地方,阿骨达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老萨满的营地。

“老萨满不是死了吗。”

“死了。但部落还在。阿骨达说,那个部落里还留着几个萨满的弟子,一直在偷偷拜神。铁力勒不允许他的主力部队里有人信神,就把这些人都赶到了西边。那些人都是老弱,没有战斗力,但阿骨达说,他们每次打仗之前都会偷偷往神殿的方向跪拜。”

周行远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停住了。他想起阿骨达之前说的话,萨满临死前说,那个神还没有死,但快了。那个萨满一辈子都在偷偷供奉君临,到死都相信神殿里的神还活着。

“这些人有多少。”

“大概几十个,不多,都是老弱。”

“够了。”周行远把地图折好,放回桌上。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今晚还会下雪。“程愈,帮我办一件事。去找阿骨达,问他萨满部落的具体位置。然后派两个腿脚快的,连夜过去,帮我带一句话。”

“带什么话。”

“告诉他们,神殿里的神醒了,明天天亮之前来神殿,他们的神需要他们。”

程愈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掉在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周行远说一些正常人说不出来的话。神殿里的神醒了,给神起了个名字,明天教神怎么接受供奉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连在一起,配上那场雾,配上那个会发光的石子,配上北边退去的斥候,程愈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怀疑的理由了。

“我这就去。”他弯腰捡起本子,快步走了出去。

周行远把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那颗石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石子还是温的,亮度比前两天稳定了不少。君临的力量在恢复,洞底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回来之后,他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但还不够,明天三千霜蛮会来。光靠一场雾不够。他需要更大的东西,需要更直接的力量。神殿里那些老萨满的弟子,如果能在天亮之前赶到,他就能在开战之前试一件事。

“君临。”

“……在。”君临的回音几乎是即时的,不再有延迟。

“明天我要打一场更大的仗。这次人多,雾可能不够用。”

“……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要你做,是要你准备好。我今晚给你送几个人过去。你待在神殿里别动,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怕。”

君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周行远停下了所有动作的话。

“……我怕什么,我是神。”

这是君临第一次说“我是神”,一个刚拿回情绪的千年旧神,第一次被人问“你怕吗”,然后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好怕的。因为他不是人,他是神。

周行远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石子。他没有说话,但心跳快了一拍。君临感觉到了吗?肯定感觉到了,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你准备一下。今晚有客人。”他把石子放在枕边,吹灭油灯。

“你教我的,准备......准备好......要提前做。”君临在黑暗里念着这些词,声音很轻。

“对,提前做。”

“……好。”

外面的风停了,云层压得越来越低,雪花开始飘落。周行远躺在床上,没有翻身,没有辗转。他知道君临在听着他的心跳,知道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知道他在想明天的事。

但今晚,他没有翻身,他睡得很稳。

程愈派出去的两个人在夜半时分回来了。他们带着阿骨达的地图找到了萨满部落,把周行远的话带到了。然后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是二十三个霜蛮老人。这些人裹着破旧的皮袄,骑着瘦马,在风雪里赶了半夜的路,到神殿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他们推开那扇石门,看见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光,比月光更亮,比日光更柔。然后他们看见了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形,又像是别的什么,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一个老得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萨满弟子,跪在神殿的地板上,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

“……他还活着。”他说道。

神殿里的光又亮了几分。远在哨站的周行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枕边那颗发光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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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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