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从洞底爬上来之后,在神殿里待了整整一天。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他的脑子很乱。从北境流放到现在,他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算清楚:兵力、粮食、时间、胜率。但今天发生的事没法算。君临拿回了被自己埋掉的心,现在能听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是比喻,是真的。他站在神殿前殿,对着那座五官模糊的神像,想了三遍“你听得见吗”,然后君临回答了三遍“听得见”,一个字都不差。
他蹲在地上,把匕首抽出来,刀尖抵着石板,想刻点什么。刻字能让他冷静。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刻什么。他教君临认字的时候,每个字都有明确的用途。“人”“神”“刀”“雪”“冷”“饿”“疼”。现在他想刻一个字,但他不确定这个词适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个神。
他把匕首收回去,站起来,对着虚空开口。
“君临。”
“在。”
“你现在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能。”
“那你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他知道了。起名字的时候我没安好心。那个名字是死人的名字。’”
“还有呢。”
“……你在想——‘他为什么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沉默。君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周行远能感觉到那种“被听着”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不只是心跳和呼吸被感知,而是更深的东西,那些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念头,正在被人从脑海里翻出来,一个一个摊开来看,这种感觉比被人用刀抵着喉咙还难受。但他没有躲,他想知道君临会看到什么。
“……你说过一句话。”君临的声音很慢,“你说——‘我叫周行远。记住了,是我给你起的名字。’”
“那句话怎么了。”
“……那是第一句关于我的,从前没有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记起来了,他给君临起名字的时候,确实是那么说的。他说“记住了,是我给你起的名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确实是认真的,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他想在这个神身上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但君临似乎并不在乎他是不是尊敬。他在乎的只是“有人给他起了名字”这件事本身。
“所以你不在乎我是好人坏人。”周行远说。
“……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想的是别人。”
“……不在乎。你在就行。”
周行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冻伤的脚趾。脚趾还是青紫色的,但已经能动了。他在神殿里待了几天,脚伤好得比预想的快。不是因为他身体好,而是因为这座神殿本身,自从君临开始恢复,神殿里的温度就一天比一天高。刚来的那几天,神殿里冷得像冰窖,现在已经和外面差不多了。君临的力量在恢复,恢复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得多。
“你现在恢复了多少。”周行远问。
“……不多,但比之前多。”君临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埋下去的那部分回来之后,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我能听到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因为现在只想听你的。”
“为什么只想听我的。”
“……不知道。”
“你不是能读心吗。读一下自己。”
沉默。周行远感觉到那片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东西。君临在尝试理解自己,但他做不到。一个刚拿回心没多久的神,连自己为什么往前走都解释不清楚。
“……奇怪。”君临说。
“什么奇怪。”
“……你说‘读一下自己’的时候,我这里......”虚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动了一下,和听你心跳的时候一样。”
周行远慢慢站直了身体。他大概明白了。君临把心埋掉的时候,把自己的情绪也一起埋了。现在心回来了,情绪也回来了。但他不知道那些情绪叫什么名字,他需要有人教他。
“那个感觉叫高兴。”周行远说。
“……高兴。”
“对。你听到我说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那就是高兴。”
“……高兴。”君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个全新的味道。
周行远站在神像前,抬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三天后三千霜蛮就要到了,他应该在哨站里部署防御、检查壕沟、分配箭矢。但他现在站在一座破神殿里,教一个千年老古董认情绪。而他并不想走。
“你现在能感觉到几种情绪。”他问。
“能感觉到你。”君临的声音很平,但在那个“你”字上压了一点点重量,“刚才你在洞里的时候,心跳快了一阵。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说了‘怕你回不来’。”
“你知道那个叫什么吗。”
“……不知道。”
“叫在意。”周行远说,“你怕我不回来。这叫在意。”
“……在意。”
“对。你之前问我好人坏人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告诉你,坏人不会在意别人回不回来。你会在意,所以你不是坏人。”
“那你呢。”
周行远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他是好人吗?他不是。他来神殿是为了利用这个神。他教君临认字是为了让君临帮他打仗。他把死人的名字丢给神当名字。他在战场上让君临放雾,那场雾杀了两百多人。他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坏人不会把干饼分一半给神吃,坏人不会在洞底往上爬的时候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君临说“你是第一个问我无不无聊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
“……你也在意,你在意哨站里的人,你在意程愈,更在意我。”君临的声音很平,“你不是坏人。”
“谁告诉你在意别人就是好人。”
“……你教的。刚才。”
周行远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笑了一声。他教了君临那么多字,结果被自己教的东西堵住了嘴。
“行,那我们都是好人。”他说。
“我不是人。”
“那就好神。”
“……好神。”
君临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周行远看着虚空,觉得这个神今天学会的东西比之前所有天加起来都多。他学会了高兴,学会了在意,学会了“好神”。他还学会了读心。这是最棘手的。周行远不习惯被人看透,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闪念、每一丝犹豫都逃不过君临的感知。但他转念一想,这也许是好事。这意味着他可以少说很多话。君临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会在他开口之前就做出反应。
“你能随时听到我的想法。”周行远说。
“……能。”
“那你能听到我在想——明天回哨站之前要再教你一个字。”
“……什么字。”
“选。选择的选。你现在能听到我在想什么,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我也不能替你做。我们各自选各自的路。”他把石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子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不是烫手的热,是暖手炉那种刚好可以握住的温,“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重复一遍。”
“你选你的路,我选我的路。”君临说完,停了一下,又说,“你选的路上有我吗。”
周行远站在神殿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外面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原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没有回头,但他把石子握紧了一下。
“有。”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神殿里重新归于寂静,但那种寂静和几天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