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他没有带人。程愈想让他带几个弩手跟着,被他一摆手回绝了。“我是去见神,不是去打仗。”他把匕首别在腰间,干饼揣进怀里,临走前交代了两件事:壕沟继续挖深,俘虏看紧点。程愈应了,目送他一个人踩着雪往神殿的方向走去。
从哨站到神殿的路,周行远已经走了好几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雪地里的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但他每次都能找到原路。不是靠记地形,是靠一种感觉,胸口那颗石子会在他偏离方向的时候微微发凉,走对的时候又变回温的。君临在用这种方式给他指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神殿的轮廓出现在雪线尽头。那座塌了半边的穹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再等着什么人回来。
周行远推开石门,裹着一身冷气走了进去。
神殿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空的,静的,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光落在地面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视觉上的不一样,是感觉上的。上一次来的时候,这座神殿是一座死掉的建筑,石壁是石壁,地面是地面。但这一次他在进门的一瞬间,觉得整座神殿动了一下。
然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从头到脚,无处不在。但这次不是来自穹顶的裂缝,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块石壁,每一寸地面,每一粒灰尘。他被整座神殿注视着。
“……你来了。”君临的声音从石子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嗯。”
“昨晚没睡好。”君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心跳比平时快。翻身比平时多。”君临停了一下,“在想明天的事。”
“你在我屋里装了眼睛?”周行远把石子放在神像脚下,蹲下来端详那座连五官都模糊了的神像。
“不用装。你带着石子,我就能感觉你。”
“感觉的范围有多大。”
“心跳,呼吸,体温。”君临一项一项列举,语气平淡,“还有翻身次数。昨晚你翻身十二次。前晚四次。大前晚——”
“行行行,”周行远打断他,“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你把石子放远点。”
石子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被人盯着睡觉很奇怪。”
“……我不是人。”
周行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句话。他蹲在地上,把冻僵的手指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神殿还是那座神殿,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君临的力量似乎恢复了不少,昨天那场雾消耗很大,但休息了一夜之后,他的声音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
“你好多了。”
“……嗯。你在的时候,恢复得快。”
“恢复得快?我给你带了干饼,今天不赶时间,你慢慢吃。”
“不是吃的。”
“那是什么。”
“……你在。”
周行远站在神像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想起阿骨达说的事:神殿深处有一个洞,是神自己挖的。里面藏着神的东西。那个洞可能和君临失忆有关,如果君临现在的“恢复”是靠他周行远本人的存在,那这个恢复是有限的,是表面上的。
所以他必须要找到这个洞。
“洞在哪儿。”
“……后殿。尽头的石板下面。”
周行远没有犹豫。他弯腰捡起石子握在手心,绕过神像,往后殿走去。后殿比前殿更暗,石壁上连裂缝都没有,只有头顶极高处的穹顶上开了一个极小的孔,漏下一束光。光落在地面的正中央,照着一块石板。那块石板和周围的不太一样,其他石板都蒙着一层灰,只有这块干干净净,灰尘都落不上去。
“就是这儿。”君临说。
周行远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石板。空的。他抽出匕首,把刀尖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石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匕首弯了一下,石板还是纹丝不动。
“……你能打开吗。”
“试过。”君临的声音很低,“打不开。需要你帮我。”
“我怎么帮。我撬都撬不开。”
“需要血。”
周行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匕首反过来,刀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血顺着石板的纹理渗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石板自己开了。没有机关的声音,没有石头的摩擦声。它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裂开,石板下面是空的。不是地窖那种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深渊。看不到底,看不到边,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从洞口涌上来。
“你说的对,”周行远说,“没有底。”
他握着石子,趴在洞口边缘往下看。黑暗浓得很,光完全透不进去。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往洞里丢下去。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没有触底的声音。
“……为什么要在神殿里挖这么深的洞。”周行远问。
“……不知道。”君临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但并不虚弱,反倒是被一种说不清、什么东西勾住了的感觉,“但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想不起来了。你下去。帮我看看。”
周行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趴在洞口,盯着那片黑暗。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很蠢的决定。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一个失忆的神,一个连君临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东西”。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三天后三千霜蛮会到。哨站里只有二百多人和十一支铁箭头。如果这个洞里藏着君临的力量,真正能改变战局的力量,他就必须下去。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开始往下爬。洞壁上有一道螺旋向下的石阶,很窄,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阶表面粗糙,就像什么力量直接撕裂出来的,而不是人工凿成的。他每走一步,头顶的光就暗一分,直到黑暗彻底包裹了他。他把石子握在左手里,石子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往下走了很久。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更久。黑暗让时间感变得模糊,他能感觉到君临在石子里沉默着。
“……你感觉到了吗。”君临忽然开口。
“感觉到什么。”
“……自己。在下面。”
周行远停下脚步。他把石子举高了一点,借着微光往下看。石阶还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但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明明走进了一间周行远确定从没来过的房间,但里面的气味和光线都让周行远觉得自己应该来过。
他又往下走了一段,然后石阶突然结束了。他的脚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地面,是洞底。他把石子举高环顾四周。洞底的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哨站那间木屋的一半。石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东西,只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灰白色的盒子,比手掌大一圈。材质不像石头,也不像金属。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周行远走近了,发现那个盒子发出了幽蓝色的光。
“……是这个。”君临的声音很低,“这个是我的。”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是我的。打开。”
周行远伸出手,手指触到盒盖。触感凉凉的,没有石头那么硬,感觉是某种干透了的皮革。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洞底的温度骤降。周行远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睫毛上结了霜。但他顾不上冷了,因为盒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的。是装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盒子里涌了出来,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也许是声音,也许是光,也许是记忆。那东西穿过他的身体,穿过石壁,穿过整个洞窟,往上方涌去。
然后君临开口了,他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情绪的波动。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这个洞。是我挖的。埋的不是力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周行远握着空盒子,站在洞底。他的睫毛上结满了霜,手指冻得发僵,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上面。他在听君临说话,君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需要思考才能说出每个字的状态。
“我埋掉的是想出去看看的那部分。想知道人是什么样子的那部分。想离开神殿、去外面走走的那部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以前有人来拜我的时候,我能听到他们在想什么。有一个母亲求我救她的孩子,但她在心里骂我是石头。有一个将军求我赐他胜利,但他心里想的是打赢之后把俘虏全杀光。还有一个皇帝——你的皇帝。”
周行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来拜过我。不是这座神殿,是另一座。更早的。他说求我保佑他的江山永固。但他心里在想,神要是真的存在,为什么不自己去打天下。”君临停顿了一下,“我能听到。所有人。所有人在我面前跪下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别的事。我不想听。所以我把自己能听到人心、感知情绪的那部分,埋进了洞底。”
洞底的温度开始回升。不是环境变暖了,而是那种幽蓝色的光正在慢慢消散,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石壁里,融进了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君临埋掉的那部分,正在回到他体内。
“……现在回来了。”君临说,“能感觉到了。你的。”
周行远握着空盒子,没有说话。
“你在想——他知道了。他在想那个皇帝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周行远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出来,但君临已经听到了。他确实在想这件事。君临是他给神起的名字。他给神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个死去的皇帝。不是因为他崇拜那个皇帝,而是因为他觉得,把一个死人的名字丢给神,是一件很讽刺很好玩的事。这件事他没打算让君临知道,至少在君临还信任他的时候,他不打算让君临知道。
“你怕我生气。”君临说。
周行远没有否认。
“……我不生气。”君临说。
“为什么。”周行远的声音有点干。
沉默。然后君临说了一句让周行远手指发麻的话。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无不无聊的人。”
盒子里的最后一点幽光消散了。洞底彻底暗下来,只有周行远手里那颗石子还在发着微弱的暖光。周行远站在黑暗里,把空盒子放回石台上。他的手指在石台上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沿着石阶往上爬。
“周行远。”
君临叫了他的全名。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以前他只叫过“你”,叫过“远”。这一次他叫了全名,三个字,一字一顿,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你心跳又快了。”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上爬。头顶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光,是神殿后殿的那道石缝。他把匕首重新咬在嘴里,双手攀住洞口边缘,翻了上去。后殿还是那个后殿,空的,静的。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一样了。之前在神殿里,他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睛看着。现在他感觉自己被一颗心听着。心跳,呼吸,体温,恐惧,犹豫,谎言......所有他在别人面前藏起来的东西,在君临面前全都透明了。君临拿回了千年前亲手埋掉的心,然后把这颗心打开,放在了周行远的胸腔里。
石子在他手心里安静地亮着。周行远低头看着它,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
“你现在能感知多远。”
“……整个神殿。”
“外面呢。”
沉默。然后君临说了一句让周行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的话。
“……只要听得到你的心跳,多远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