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之后,哨站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不是高兴,也不是放松。二百多号人守着一座打残了的哨站,北边还有三千蛮族在往这边赶,正常人应该害怕才对。但周行远走过营地的时候,注意到几个细节。磨箭头的那个老孙头,一边磨一边在哼小曲。蹲在屋檐下啃干饼的两个年轻兵,啃着啃着开始划拳,赌注是明天谁去拖死马。
这些人在鬼门关前逛了一圈回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忽然就想通了,怕也没用。该吃吃,该赌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行远没管他们。他穿过营地,走到柴房门口。守门的是个独眼的老卒,姓冯,左眼在北境第一年的遭遇战中被人一箭射瞎了,从此大家都叫他冯瞎子。冯瞎子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外号挺好,少一只眼睛,多一份清静。
“周头儿。”冯瞎子站直了一点。
“阿骨达在里面?”
“在。早上喂过水了。”
周行远推开柴房的门。阿骨达被单独关在一个角落里,手脚捆着,背靠柴堆。他脸上有一道昨天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问你几件事。”周行远蹲下来,把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阿骨达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周行远。
“你问。”
“神殿里的神是什么来历。”
阿骨达沉默了一会儿。周行远等着,他看得出来,阿骨达在思考的不是“要不要说”,而是“怎么说”,这个问题本身对他来说很意外。
“那个神,我们的萨满从前也拜过。”阿骨达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萨满说,那个神本来管风,管霜,管北境。”他停了一下,“后来不管了。”
“为什么不管。”
“没人拜了。你们的皇帝不拜神,你们的百姓也不拜。神没人拜就会弱,弱到最后就会被别的神吃掉。”
“吃掉?”
“弱的神会死,死掉的神会被活着的神吞掉,变成对方的养分。”阿骨达看着周行远,眼神里有种草原民族特有的笃定,“你们那个神,大概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老家伙。”
周行远想了想。
“你们部落拜什么神。”
“铁力勒不让我们拜神。他说神没用。有刀就行。”
周行远记住了这个名字。铁力勒——霜蛮的可汗,不信神,不信天,只信刀。这种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还有一件事,”周行远把匕首抽出来,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神殿的大致轮廓,“神殿我去过。只有一层,前殿是空的,没有神像也没有法器。里面有什么?”
阿骨达看着地上的图案。他的表情变了一点,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萨满说过,神殿里有一个很深的洞。”
“洞?”
“在神殿最深处,萨满说那个洞没有底,是神在很久以前自己挖的。里面藏着神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有人进去过。神殿外面有一层封印,活人进不去。”阿骨达抬头看着他,“你是怎么进去的。”
周行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匕首收回去,站起来。他走进神殿的时候,石门是半掩的,穹顶塌了半边,地上积着灰,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封印。但如果阿骨达说的是真的那层封印只挡别人,不挡他,这意味着什么。君临在等的人是他?还是说,封印早就失效了?
“你的萨满还活着吗。”
“死了。三年前死的。”
“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个神的事。”
阿骨达想了想。
“萨满死之前说,那个神还没有死,但快了。如果没有人帮他,再过几年就会彻底散掉。”他顿了顿,“你来打探神的事。你见过那个神。”
不是问句。是判断。
周行远低头看着他。“凭什么这么猜。”
“因为你的雾。”阿骨达说,“那不是人的雾。”
周行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阿骨达在身后开口了。
“你给神干了什么。”
周行远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给他起了个名字。”
他走出去,柴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门外,冯瞎子正靠在墙上晒太阳。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但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暖了一点。
“周头儿,霜蛮的那个头头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以前也信神。”周行远说,“后来不信了。”
冯瞎子想了想。
“那他挺可惜的。”
周行远没有接话,往自己屋里走去。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阿骨达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神殿里有一个很深的洞,是神自己挖的。里面藏着神的东西。封印挡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挡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子放在桌上。石子的光比昨天暗了一点,但还是温的。昨天那场雾消耗太大,君临从昨晚一直沉默到现在,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周行远也没有叫他,他知道君临需要休息,或者说,需要恢复。但他不知道一个神要怎么恢复。靠睡觉?靠吃东西?他给君临吃过半块干饼,君临说“太快了没尝出味道”。那次更像是一个实验,不像是真正的供奉。
真正的供奉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在桌前坐下来,把石子在指尖转了两圈。
“君临。”
隔了大约两个呼吸,石子里传来回应。
“……在。”
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不多,但确实清晰了。
“你好点没有。”
“……比昨晚好。”
“怎么好的。”
沉默。君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你在的时候,好得快一些。”
周行远把石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这和他之前的猜测一致,君临的力量来源不是食物,不是香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注意力,可能是存在感,也可能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和“被记住”有关的东西。一个被遗忘了上千年的神,忽然有人给他起了名字,每天跟他说话,带他参与人间的战争。这种“被需要”本身,可能就是神的食物。
“你以前是怎么接受供奉的。”周行远问。
“……以前。有人来。带东西。说话。跪。”
“带什么东西。”
“……吃的。肉。果子。花。”
“你吃了吗。”
“……不需要吃。但他们带来的东西上,有热度。”
“什么热度。”
“……信。信我的信。”
周行远把石子放在桌上。他大概明白了。神需要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食物上附着的心意。那些人来神殿的时候,带着恐惧、祈求、虔诚......这些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能量。神靠人心活着。
“现在没人给你送东西了。所以你越来越弱。”
“……嗯。”
周行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在想阿骨达说的那个洞。神殿最深处,一个没有底的洞,藏着神的东西。如果君临的力量枯竭是因为没有人供奉,那么那个洞里藏着的,会不会是他最后的储备,或者说,他的本体。
“你记不记得你在神殿里挖过一个洞。”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长得多。桌上的石子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不记得。”
“你的记忆不全。”周行远说。
“……很多事。想不起来。洞。什么样的洞。”
“很深。没有底。你挖的。里面藏了东西。”周行远一字一顿,“但是你不记得了。”
石子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君临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进去。看看。”
“你不怕我拿走你的东西。”
“……你拿不走。我的东西只听我的话。”
“那你怕什么。”
更长的沉默。然后君临说了一句让周行远停住转石子动作的话。
“……怕你在里面。不回来了。”
周行远低头看着那颗石子。石子上的光很微弱,但一闪一闪的,他忽然觉得这颗石子有点烫手。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一个千年没跟人说过话的神,现在怕他不回来了。
“我不会不回来。”周行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我还没教完。”
他把石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已经散了,云层重新压下来,北边的天空灰得像一块铅板。三天后霜蛮的主力就会到,三千人。三百打三千,光靠一场雾不够。他需要更多。他需要君临变得更强,需要找到神殿里的那个洞,需要知道君临到底还藏着什么底牌。
“明天我回神殿。”他说,语气像是在安排明天的天气,“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洞。顺便再教你几个字。”
“……教什么。”
“教你怎么接受我这个不信神的人的供奉。”他把窗户关好,石子上的光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着,“毕竟整个北境,只有我一个会给你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