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周行远蹲在壕沟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弩,弩弦已经松了,不是断了,是射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弩机,把它搁在沟沿上,然后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壕沟边蹲了大半夜,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往北边看去。
雾散了,雪原上留下的东西一清二楚。壕沟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木桩从躯体里穿出来,在晨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壕沟以北,雪地上散落着更多的尸体和伤马,一路延伸进正在消散的雾气里。有些尸体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有些还冒着热气。
血腥味混着冷空气灌进鼻腔,周行远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清点。”他说。
程愈从他身后走过来,脸上沾着一道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们这边死了十一个,伤三十多。霜蛮那边——”他顿了顿,“还在数。至少二百。加上掉沟里的。”
周行远点了点头。三百打一千,死十一个换对面二百,这仗赢了。但他脸上没有高兴的表情,只是在算剩下的账:死了十一个,伤了三十多个。伤的里面有多少能拿得动的?三个?五个?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刀刃上沾了一层霜。
“活着的霜蛮呢。”
“抓了十几个。捆在营地里。”
周行远往营地走去。雪地上被踩出一条泥泞的路,每一步都带着冰碴碎裂的声响。他走到营地门口时,守门的老卒看见他,站直了一点。那个老卒的右臂挂了彩,用破布胡乱缠了几圈,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东西。看周行远的眼神,也变成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周行远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手怎么样。”
“皮肉伤,没伤着骨头。”
“一会儿去找程愈换药。”
“是。”
周行远继续往里走。他注意到营地里的人都在看他。不是偷看,是明目张胆地看。那些在壕沟边上打了一夜的兵,蹲在屋檐下磨箭头的、给伤员包扎的、搬尸体的,他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
周行远没理这些目光。他走到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十几个俘虏被捆成一排坐在雪地里。霜蛮的长相和中原人差别不大,但颧骨更高,皮肤更粗糙,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他们身上裹的皮袄比周行远这边的人厚得多,但此刻沾满了雪和泥,有的还渗着血。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盯着周行远。他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木然的、认命般的平静。这个人是斥候队长,会说中原话。北境和霜蛮的地盘接壤了上百年,会说对方话的人不少。
“你的名字。”周行远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骨达。”
“你在霜蛮里什么位置。”
“百夫长。”
周行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百夫长亲自带队侦察,说明霜蛮对这次行动很重视。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们的主力离这里还有多远。”
阿骨达没有说话。周行远也不急。他把匕首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不是威胁,只是放一下。但这个动作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三天。三天后到。”
“多少人。”
“三千。”
周行远把匕首翻了个面,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三千人。三千人打一个三百人的哨站,你们很看得起我。”
阿骨达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在说一件事——不是看得起你,是上面想要你死。
“为什么要打这里。”周行远问。
“雪融之后,草会长出来。有了草就可以养马。养了马就可以南下。”阿骨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的哨站卡在路上。绕路要多走两天。上面说拔掉它。”
“上面是谁。”
“……铁力勒。我们的汗。”
周行远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把匕首收回去,站起身来。蹲久了,腿还有点麻。俘虏们被重新押回柴房里关着。阿骨达是最后一个被押走的,走到柴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周行远一眼。
“你的雾。怎么来的。”
周行远没有回答。阿骨达等了几秒,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明白了”,然后低头钻进了柴房。
程愈走过来,站在周行远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记数目的本子。
“清完了?”
“尸体清完了。兵器也收回来了。霜蛮的弯刀质量不错,我让人先收着。”程愈顿了顿,“骨箭头还剩不到一半。铁箭头只剩十一支。”
“够用了。”
“三千人来了之后可不够用。”
周行远转头看着他。程愈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没退缩。他觉得这是自己该问的话。
“你觉得雾是怎么来的。”周行远问他。
程愈愣了一下。他想起周行远去神殿之前跟他说的话。“找神”。“起了名字”。“那是我的神”。当时他以为周行远是在开玩笑。然后在隘口上,雾来了。不是风雪不是阴天,是突然之间凭空涌出来的浓雾,浓得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是真的。”程愈说。不是问句。
周行远点了点头。程愈沉默了一会儿,北风吹过来,夹着血腥味和远处尸体烧焦的味道。
“那个神——”程愈斟酌了一下措辞,“祂要什么。”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给祂起了名字,祂帮你放雾。”程愈把本子合上,“听起来像是你在养一只很厉害的宠物。”
周行远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拍了拍程愈的肩,往自己屋里走去。路过那间关俘虏的柴房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进去。
回到屋里,他把门关上,把那颗石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石子的光比昨天暗了一点,不是那种快要熄灭的暗,更像是累了的暗,像一盏灯芯燃久之后微微垂下来的亮度。
“君临。”
“……在。”
“你怎么样。”
石子沉默了片刻。周行远发现,君临的回应比以前慢了。不是很多,就是慢了一点点。之前他叫一声,君临几乎是立刻就回应,这次隔了大约一个呼吸。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个间隔不算什么,但对君临来说,这是周行远认识他以来头一回出现的延迟。
“……还好。”
“说实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做过这种事。消耗比想的多。雾。不难。难的是让雾停在你要的地方。还要让它刚好那么浓。不透光。不散。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怎么控制密度和范围。”他停了一下,再说的时候,声音又轻了一点,“现在有点空。”
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他大概能解“空”是什么意思。君临是一个被遗忘的神,一千年没有用过力量,神力没有来源,信众没有供奉,他的神力每用一点就少一点,今天这场雾,可能少了不少。
“需要怎么补。”
“……不用。”
“我问你需要怎么补。”
“……你在。就行。”君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不是对自己不确定,而是对这个答案本身不确定。好像他自己也才刚刚发现这件事,正在试着确认。
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石子的表面是温的。
“那我在这儿。”他说。
石子的光亮了一点。不是很多,但确实比刚才亮了。周行远看着那点光,心里在想别的事:三天后,三千人。三百打三千,光靠一场雾不够。他需要君临做更多的事。但君临刚才说了——他消耗很大。一口枯井,舀太多会干。
“……在想什么。”君临问。
“在想怎么让你变强一点。”
沉默。
“……为什么。”
周行远把石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士兵们在加固营地的栅栏,程愈在远处分派刚缴获的弯刀。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碎的雪花被风吹着打转。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需要你。这三百个人也需要你。三天以后对面还有三千人。光靠我自己打不过。”
君临在石子那头沉默着。周行远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不会骗你。”
“……骗。”
“还记得我给你起名字那天?”周行远转回来,靠着窗台,“我说我叫周行远。我说我以后会叫你。这些都是真的。我没对你说过假话。”
君临没有回应。周行远低头看着桌上的石子。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好人不会利用神。坏人利用完就走了。我不走。我在这儿。”
石子上的光稳定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爆发的那种亮,是持续的、稳定的、心跳一般的节奏。
“……不够好。也不是坏人。你是什么。”
周行远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子,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你的人。”
石子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那种暗不是消耗之后的暗,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的暗。
很久之后,君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这句话。我没学过。解释。”
“不急。”周行远把石子收进怀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芒。远处壕沟边上,几个士兵正在往外拖最后一匹死马。他的三百人,现在还剩下二百多,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用一场雾打赢了一千人的仗。接下来他要用一场奇迹打赢三千人的仗。等到他的名字被整个北境记住,等他不再是罪臣之子、流放之徒,他要带着这个名字,带着这尊他亲手命名的神,一路往南,把那些欠过他的人、害过他的人、判他父亲死刑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先教会这个神另一件事。
“今天的课上完了。明天教新的。”
“……教什么。”
周行远把窗户关好,转身走回桌前,对着那颗石子,轻笑着。
“教你怎么接受供奉。”
石子那头沉默了一瞬。周行远不等他回答,把石子往枕边一放,翻身躺上了床。连日的操劳让他的身体沉沉地陷入了干草堆里,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他在想明天要教君临的字。供,奉,信,徒。这些字他明天会教。但还有一个字,他迟早要教,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个字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