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是被冻醒的。
北境的三月没有春天,只有下不完的雪和刮不完的风。他从草铺里坐起来,发现脚趾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点,这是好事,说明没冻死。他掰着脚趾活动了两下,疼得龇牙,但能动了。
能动的脚就是好脚。
他套上那双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靴子,站起来踩了踩。还行,能走。然后他走到神殿角落里那堆干草旁边,翻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啃了一口。
干饼在嘴里嚼了二十几下才勉强能咽。他一边嚼一边仰头看了一眼穹顶。光从裂缝漏下来,冷白色的,和昨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从他昨天踏进这座神殿开始,那道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不是断断续续的窥探,而是持续不断的、不分昼夜的注视。他在草铺里翻身的时候它在,他半夜被冻醒骂了一句脏话的时候它也在,他现在啃干饼的时候它还在。
周行远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虚空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从他脑海里震出来。
“……睡。是什么。”
周行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也是,你一个神睡什么觉”,然后把匕首往腰间一别,走到神殿中央那块他昨天刻字的地方。
地上的字还在。“人”“神”“周行远”,歪歪扭扭排成一行。
“行,今天教你新的。”
他在“君临”旁边又刻了两个字,然后回头看向虚空。
“这三个字念‘君临’。昨天给你起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
“那念一遍。”
“……君临。”
那个声音低沉而缓慢,小心翼翼地摆在舌尖上。周行远听着,点了点头,语气跟夸一条刚学会坐下的小狗一般。
“不错。学得挺快。”
他开始教新的字。他用匕首在地上刻,每刻一个字就念一遍。他没有教什么高深的道理,教的都是他想到什么就教什么的东西。
“饿”——干饼没吃饱的那种。
“刀”——他腰里别着的那种。
君临学得很快。每个字只教一遍,他就能记住读音和意思,从不问第二次。但他会问别的问题。
“为什么刀字有刀的形状。”
“因为造字的人想让你一看就知道它是刀。”
“……为什么要让人一看就知道。”
“因为这样省事。你看到这个字,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不用别人再告诉你一遍。”
沉默。
“但你还是告诉了我一遍。”
周行远停下手里的匕首,抬头看着虚空。
“你这是在抬杠?”
“……抬杠。是什么。”
周行远盯着那片虚空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刻字,懒得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神不是故意在抬杠。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概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差不多。不,比婴儿还不如。婴儿至少知道饿了要哭,冷了要闹。但这个神,他在虚空中待了一千年,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听过,什么都不需要。
周行远想到这里,手中的匕首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刻下一个字。
“这个字念‘疼’。”他指着刚刻好的字说。
君临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这个字。不一样。”
周行远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念前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念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
周行远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教“疼”的时候,确实想到了别的——想到了三年前父亲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想到了他跪在刑场外面,膝盖在石板上磕出血印子。他不是去求饶的,他只是想离父亲近一点。刽子手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在那刀底下。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而现在一个千年没出过神殿的神,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这一点。
“……你想到了什么。”君临问。
周行远把匕首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的课上完了。”
“你还没有回答。”
“老师不想回答的时候可以不回答。这也是规矩。记住了。”
虚空中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被堵住的感觉。
“……记住了。”
周行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开始觉得自己在训练一只很聪明的狗。这只狗能听懂他的话,记得住他教的东西,甚至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绪。假以时日,这只狗会完全习惯他的存在,习惯到离开他就觉得空落。
那天夜里,他躺在草铺上,没有闭眼。他知道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和昨晚一样,和今晚一样,和明晚也会一样。
他忽然开口:“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感知。”
“感知什么。”
“外面。”
“感知外面什么。”
“雪。风。远处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活的。成群。往这边来。”
周行远猛地坐起来。“往这边来?多远?”
“……按你白天教的单位。大约。六十里。”
周行远眯起眼睛。六十里,不算近。如果是骑兵,赶到这里也要一个时辰以上。如果是步兵,那就更慢了。但这片雪原上除了他和他那三百个累赘,没有别的活人会成群结队地移动。会成群的,只有霜蛮。
“什么时候的事。”
君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确定时间的概念。
“……昨晚。”
周行远慢慢坐起来。昨晚,也就是说,这群人已经在六十里外的某处待了一天。他们可能在等后续部队,可能在找合适的风向,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在雪地里休息。不管是哪种可能,这意味着他还有时间。
他重新躺下去,手指搭在腰间匕首的柄上,没有松开。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是在跟一个被困在神殿里的神说话。这个神能看到六十里外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捡到的不是一个“还活着的废物神”。
他捡到的是一双能看透整个战场的眼睛。
周行远慢慢把匕首放回去,重新躺下。
“君临。”
“……在。”
“以后每天晚上,告诉我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沉默了一瞬。
“……好。”
周行远闭上眼睛。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久违的兴奋感。
他想,他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周行远在角落里翻出最后一块干饼。他看了看饼,又看了看虚空。今天该教新字了。他把饼放回去,走到神殿中央,拿出匕首,在地上刻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念‘交换’。”
君临的注视沉了下来。
“你教我认字,”周行远说,“我教你人是怎么活着的。”
“……我已经活着。”
“你那不叫活着。”周行远把匕首插在地上,“你那叫存在。活着是另一回事。”
虚空里的沉默很深很深。周行远不知道这个神在想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在等那个唯一的答案。
“好。”
周行远笑了一下,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神像脚下的石台上。
“这个是交换的样本。尝尝看。”
虚空中没有动静。
“你不能吃?”
“……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吃这个东西,不光是为了活着。”
周行远嚼着干饼,含含糊糊地说。他咽下去,指了指石台上那半块饼。
“尝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行远感觉到,石台上那半块饼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不是被吃掉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分解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了光屑。光屑飘起来,融进了虚空里。
周行远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什么味道。”
君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太快了。”
周行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得很大声,和昨天给君临起名字时一样大声。他笑够了,摇了摇头。
“行。下次教你‘慢’这个字。”
他站起来,把匕首别回腰间。神殿的石门在晨光里半开着,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六十里外,霜蛮的骑兵正在靠近。但周行远今天没有急着回营地。他在等君临的回答。
“什么味道。”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短。
“……粗。干。刮舌头。”
周行远停住脚步。他回头看向虚空,眼里有一点意外的光。“你还能尝出刮舌头?”
“……和吃字一样。新的。”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看了那片虚空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石门口。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他背对着神殿挥了挥手,“明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石门外,北境的风从雪原上刮过来,带着寒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周行远站在神殿门口,眯起眼睛看向北方。六十里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不慌了。因为他有了比三百残兵更值钱的东西。有了比粮食和铁器更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