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

周行远第一次走进神殿,是为了求神。

那年他十九岁,还不是后来弑神的野心家,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子。北境的冬天冷得不像话,他在风雪里走了三天,靴子陷进雪壳里拔不出来,他就赤着脚继续走。脚趾冻成青紫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要是冻掉了,以后穿鞋倒是省事。

走到神殿门前时,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他用肩膀撞开那扇半掩的石门,裹着一身风雪滚了进去。

神殿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像,没有供台,没有香火。只有空荡荡的石壁,和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冷白色的天光。

周行远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就是神殿?”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失望。

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个暖和点的炉子。

没有人回答他。

周行远撑着地面站起来,脚底的冻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仰头看向穹顶。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荡的神殿里撞了几圈,渐渐消散。

还是没人。

周行远啧了一声。他听说过这个神,传说北境深处有一座神殿,里面住着一位被遗忘的旧神。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没人记得他的神职,只知道他似乎还在,还没有彻底消散。

一个还活着、但没用的神。

但这正是周行远需要的。他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子,手里只有三百残兵,北边的蛮族随时会打过来。他没粮没铁没援军,能找的只有神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在神殿中央盘腿坐下来。他把冻伤的脚掰到眼前看了看,还好,没掉。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穹顶,用聊天的语气开口了。

“我叫周行远,来求你点事。”

静默。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继续说,“就是北边那个蛮族,最近不太安分。我带了三百人,但没粮,没铁,马也没几匹。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愿意亲自下场,那是最好。”

还是静默。

周行远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神。

“……真没人啊?”他嘟囔。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走人的时候,穹顶的裂缝里,忽然有什么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光。

是——注意力。

他后背微微发紧。

“……你在?”

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沉默着。

那个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空的,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犹豫,在困惑,在试图理解这个坐在神殿地上的凡人。

周行远心跳快了几拍。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他仰着头,对着那片虚空笑了笑。

“你都看半天了,不说句话?”

更深的沉默。

然后——是声音。

那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的。它似直接从周行远自己的脑海里震出来的,低沉、缓慢、让人窒息。

“……你。不跪。”

周行远愣了一下。

“还要跪的?”他反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周行远想了想,诚恳地说:“我脚冻伤了,不太方便。就当跪过了吧。”

沉默里多了一丝困惑。

那种困惑很微妙,但周行远感觉到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神,好像不太擅长跟人说话。

“你不会……从来没跟人聊过天吧?”他试探着问。

沉默。

“几百年?”

沉默。

“上千年?”

沉默。

周行远倒吸一口凉气。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上千年?”

这一次,沉默里的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那种东西太模糊了,周行远分辨不出来。但他莫名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好像在等他继续说话。

周行远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一个千年没跟人说过话的神。一个被遗忘在神殿里的神。一个有求必应、却没人记得来求他的神。

这不是神。这比他之前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重新坐好,仰头看着穹顶,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致。

“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无聊吗?”

虚空里,那个存在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它问了一句周行远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无聊。是什么。”

周行远愣住了。

他仰头看着那道裂缝里的天光,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的神殿里来回撞击。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三年流放,三百残兵,冻掉一半的脚趾。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了。

而现在,他面前有一个千年没说过话的神,问他“无聊是什么”。

周行远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抬头对着那道裂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行吧,”他说,“我教你。”

——

周行远在神殿里住了下来。

外面风雪还没停,他的脚也走不了远路。他让人传话回去,说自己在神殿里“与神明交涉”,让副将先稳住军心。他没说的是,他的“交涉”内容,是教一个千年老古董认字。

“这个字念‘人’。”他拿着匕首,在地上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像两条腿站着的,就是你面前这种生物。”

虚空里没有回应,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个念‘神’,”他刻了另一个字,“就是……呃……你这种。”

“……”

“不太好解释。反正比你高级。”

他把“人”和“神”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上一行字。

“这个念‘周行远’。是我。”

“这个念——”他回头看着虚空,“你有名字吗?”

沉默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

“没有名字?那别人怎么叫你?”

“没有别人。”

周行远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给你起过名字?”

“没有。”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那,”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虚空,嘴角勾出一个笑,“我给你起一个吧。”

虚空里,那个存在似乎在思考。

“……名字。是什么。”

“就是——用来叫你的东西。别人叫你的时候,就知道是在叫你,不是在叫别人。”

“没有别人。”

“以后有了。”周行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我会叫你。”

他想了想,他认识的人不多。流放之前,他在京城里待过几年,认识几个皇子、几个权臣、几个和他一样被发配到边疆的倒霉蛋。他回忆着那些名字,想找一个适合眼前这位的。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皇帝。

大梁最后一任皇帝,死在他十四岁那年。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毒死的,还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活了。周行远记得他的谥号,那个皇帝生前平庸、死后寂寥,但在位的时候,至少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就叫你君临吧,”周行远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给路边的野猫取名,“君临天下的君临。”

虚空里,那个存在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

“……君临。”

“对,君临。你不是神吗?这名字配你正好。”

他没有解释“君临”原本是谁的名字。他觉得没有必要。

反正那个皇帝已经死了。

并且这个神也不会知道。

虚空里的存在似乎接受了他的安排。周行远没有听到赞同,也没有听到反对。但他感觉到那种“注视”里多了一丝微妙的重量,这个名字在虚空中落了下来,终于给那个无形的存在安上了一个形状。

“行,君临,”周行远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教你下一个字。”

他转身走回自己在神殿角落铺的草铺。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虚空。

“对了,”他说,“我叫周行远。记住了,是我给你起的名字。”

他的语气不像在对神明说话,更像在跟一个刚捡来的东西确定归属权。那种轻慢和笃定,浑然天成,毫不掩饰。

虚空里的沉默没有变化。

但周行远感觉得到,那个存在还在看着他。自从进入这座神殿以来,那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周行远钻进草铺里,把冻伤的那只脚小心地搁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他来这里是为了求神。但他忽然发现,比起“求神”本身,给神起名字、教神认字、看神困惑,这些东西要有趣得多。

他想看看,一个千年没有表情的神,能不能被他逗笑。

他想看看,一个从没有人敢直视的存在,能不能被他惹怒。

他想要这个神,为他做点什么。什么都好。痛苦也好,愤怒也好,爱也好。他只是想在这个巨大的、空洞的、被遗忘的躯壳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周行远从来都不是一个虔诚的人。

他来神殿的第一天,就决定要把这尊神,变成自己的东西。

那一天,神殿外风雪未停。

虚空里,刚刚拥有了名字的旧神,凝望着那个缩在草铺里的凡人。

他在咀嚼这个名字。

君临。

这是他漫长虚无中,第一次有人给他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一个身份。一个锚点。一个不知道是礼物还是陷阱的、会发光的碎片。

他把这个名字收进自己空洞的胸腔里。

神殿外的风雪又大了一些。

但神殿里面,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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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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