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在第三天的黄昏出现的。
周行远站在哨站北边的隘口上,脚下是刚挖好的壕沟。沟不深,刚好能绊住马腿。沟底铺了一层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薄的雪,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来。
程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骨箭,指节冻得发红。
“周头儿,你真觉得他们今天会来?”
“不知道。”周行远眯着眼睛看向北边的雪线,“但壕沟挖好了总比没挖好。”
程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跟着周行远三年,知道这人有个习惯,打仗之前话特别少,不是在紧张,而是在算。算兵力,算地形,算每一种可能的走向。程愈有时候觉得周行远不是在打仗,是在下棋。只不过棋盘上的棋子,是三百条人命。
太阳快要沉到雪线以下的时候,北边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黑点排成一线,在雪原上移动得很慢,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程愈攥紧了手里的弓。
“来了。”
周行远没动。他盯着那些黑点看了一会儿,数了数——七八个,骑马的,轻装。不是主力,是斥候。和他之前判断的一样。霜蛮不会一上来就大军压境,他们会先派人摸清地形,找到哨站的确切位置,看看有没有埋伏。等斥候回去报了信,主力才会动。
“弩手准备。”周行远说。
程愈举起手,身后的壕沟里,十几个弩手同时端起了弩。铁箭头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斥候越来越近了。他们骑的是北境矮脚马,速度不快但耐力好,适合长途侦察。马背上的人裹着厚皮袄,脸上蒙着防风的面罩,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们腰间挂着的弯刀。
七八个人在距离隘口大约一里外的地方停下了。他们在观察。隘口两边的坡地上覆盖着积雪,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壕沟被雪盖住了。弩手藏在沟里。从他们的角度看,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雪路,通向一座破破烂烂的哨站。
一个斥候打马往前走了一段,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们的速度更慢了,每一步都在试探。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闷响,一里,半里,三百步,二百步——
“放。”
程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原上足够清晰。十几支弩箭从壕沟里射出来,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马。斥候的马没有披甲,铁箭头扎进马腹,两匹马当场翻倒在雪地里。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二波箭就到了。这一次是冲着人。
七八个斥候,活着跑掉的只有两个。
程愈放下弓,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骨箭头也被他射出去了两发,一发中了马,一发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扭头看周行远,周行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两个逃走的方向。
“他们把位置带回去了。”程愈说。
“嗯。”
“主力什么时候到。”
“最迟明早。”
“我们怎么办。”
周行远转过身,往哨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程愈一眼。
“让所有人今晚别睡。把剩下的铁箭头都分下去。骨箭头备足。壕沟不够深的地方再挖深一点。”他顿了顿,“还有,把我那间屋子收拾干净。今晚我要请个客。”
程愈愣了一下。
“请谁?”
周行远没回答。他已经走进了哨站的木门,留程愈一个人站在壕沟边上,在北风里揣着满脑子问号。
请客。请谁?这鬼地方方圆百里连个鬼都没有,你请谁?
程愈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跟周行远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周行远说的事,照做就行,别问太多。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
周行远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子,放在桌上。石子还是那颗石子,灰白色,指甲盖大小。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它现在在发光——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是持续地、微弱地亮着。
他在桌前坐下来,对着石子开口。
“君临。”
“……在。”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了。不是从脑海里震出来的那种模糊感,而是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周行远低头看了一眼石子——声音是从这里来的。
“你学会用石头说话了。”
“……你在里面。能听到。”
“那不是我在里面,是我碰过它。你的力量顺着我的痕迹摸过来的。”周行远把石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说这个。外面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有人。死了。”
“还会有更多。”周行远把石子搁在桌上,手指点在石子旁边,“明早之前,霜蛮的主力会到。人不会少。你能帮我什么。”
沉默。
周行远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君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他停住了转动石子的手指。
“……你想让我帮什么。”
不是“我能帮什么”,是“你想让我帮什么”。多了一个字,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前者是在问自己的能力边界,后者是在问他的需求。君临在告诉他:你说,我照做。
周行远低头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教了君临很多东西——字、味道、无聊是什么、交换是什么。但他没有教过这一条。没有人教过君临“你可以听某人的话”。这是君临自己学会的。
“……你还不了解我。”周行远说。
“……在了解。”
“你连我是好人坏人都不知道。”
“……好人。坏人。区别是什么。”
周行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然后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在北境待了三年,见过好人为了一块干饼捅死同伴,也见过坏人为了救一条狗冻掉三根手指。让一个神理解什么是“坏人”——神理解不了。因为在神眼里,所有人类都差不多。渺小,短暂,脆弱。但周行远是唯一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行,”周行远说,“那我直接告诉你。明早我要打一场仗。我这边三百人,对面可能上千。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今晚帮我盯着北边的雪原。有动静就告诉我。”
“……好。第二。”
“第二,”周行远把石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明早开战的时候,我要一场雾。”
“……雾。”
“对。浓的,让人看不清十步以外的那种。”
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长。周行远能感觉到君临在思考——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评估自己能不能做到。一个千年没有使用过力量的神,正在尝试理解自己还剩多少底牌。
“……我试试。”
周行远把石子放回桌上,靠回椅背。他的嘴角有一点笑意,不太明显,但确实在。
“行。那你试。我先睡一觉。”
他闭上眼睛。石子上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那天夜里,周行远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棋盘上,棋子不是木头做的,是人。三百个灰白色的子站在他这边,对面是数不清的黑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捏着一颗子,颜色是灰白的,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光。他正在犹豫该把这颗子下在哪里的时候,棋盘上有人替他落了子。
不是他自己落的。是那颗金色边缘的棋子,自己动了。
周行远睁开眼。
天还没亮。桌上的石子正在发烫。
“来了。”
君临的声音不再是贴着耳朵的低语,周行远猛地坐起来,抓起石子推门而出。
外面还是黑的。营地里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在喊“备战”,有人在往壕沟方向跑。程愈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被火光映得发白。
“周头儿——他们来了。至少一千。骑兵开路,步兵跟在后面。速度很快,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周行远往北边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什么,但他感觉得到——雪地在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震,是无数马蹄同时踩在冻土上才会有的震感,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脊椎往上爬。
“雾。”他低头对石子说了一个字。
没有回应。但石子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像被火烧了一下又马上冷却。
然后——雾来了。
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面上升起来的。它是突然出现的,像似把整个雪原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倒出了无穷无尽的灰白色雾气。雾浓得几乎凝成了水。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壕沟边上的士兵们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哪来的雾”,有人喊“别乱动”。周行远把石子塞进怀里,从旁边一个愣住的弩手手里拿过弩,往壕沟方向走去。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得见——马蹄声,兵器碰撞声,还有人在雾里用他听不懂的话喊着什么。那是霜蛮的语言。他们在雾里迷了路,正在试图整队。
周行远在沟边蹲下来,弩架在沟沿上。他看不清目标。但他也不需要看清——霜蛮骑兵队形密集,只要往雾里马蹄声的方向射,总能射到什么。
他扣动弩机。
铁箭头消失在雾里,然后他听到了箭头入肉的声音。不是马的惨叫,是人的闷哼。他身后的弩手们跟着开了火。
雾里传来混乱的嘶吼。有人在喊命令,有人在惨叫,马蹄声乱了方向。有骑兵试图冲出浓雾,结果连人带马栽进了壕沟,被沟底的木桩刺穿。后面的骑兵刹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往沟里掉。
周行远在弩机的空隙里,感觉到胸口那颗石子在微微发烫。不是滚烫,是温的,感觉有人在远处握着他的手。
“够浓吗。”君临问。
“够。”周行远说。
这是君临第一次参与人间的战争。他替周行远看着雪原,然后替他放了一场雾。此刻他在神殿的虚空里,感知着那些倒下的、流血的、挣扎的、死去的人,他应该不认识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死。他只是觉得周行远需要帮忙,于是就帮了。
雾还没有散。天还没有亮。周行远换了第三支箭,从怀里摸出石子放在沟沿上,给君临留一个最好的观战位置。
“看清楚,”他说,“这就是你要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