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走出神殿时,雪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北境的风从雪原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他站在神殿门口,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件旧皮袍裹紧了一点,然后眯起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
六十里外,昨晚有霜蛮的斥候在活动。他们可能在找路,也可能在找他。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在神殿里继续待下去了。三百个人还活着,他得回去。
他踏进雪地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殿。
石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昏暗。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被遗弃的废殿,石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穹顶缺了半边,连门楣上的刻字都被风化得看不清了。
谁能想到这里头住着一个真神。
周行远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雪原。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哨站的轮廓,那道歪歪扭扭的木栅栏,那几个快要塌了的瞭望塔,还有栅栏后面飘着的炊烟。
炊烟。
周行远皱了一下眉。他走之前下过命令,天亮之前不准生火。霜蛮的斥候还在附近活动,炊烟就是活靶子。
他加快脚步,走到哨站门口。两个守门的老卒看见他,松了口气似的迎上来。
“周头儿,你可算回来了。”
“谁让生的火。”周行远没接他的话。
老卒愣了一下,往营地里看了一眼。“是……是老孙头。他说兄弟们冻了一宿,再不烧点热的就要冻死人了”
周行远没等他说完,径直往营地里走。
哨站不大,几排破木屋围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果然生着一堆火,十几个人围坐在火边,有人正往火里添柴,有人端着碗在喝热水。看见周行远回来,他们纷纷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点心虚。
周行远走到火堆前,一脚把火踩灭了。
火星溅起来,烫在他的裤脚上。他没理会,环顾了一圈围坐的士兵。没有人说话。
“斥候还在六十里外。”周行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这一把火,能把三十里外的狼都招来。嫌命长?”
沉默了几秒。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老孙头闷声说:“周头儿,兄弟们是真扛不住了。这鬼地方白天都能冻掉耳朵,不生火怎么熬?”
“熬不住可以死。”
老孙头脸色一僵。周行远看着他,眼神很平。不是愤怒,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我不是在说气话,”周行远说,“我是让你们选。要么现在冻一会儿,等霜蛮走了再烤火;要么现在就烤火,等霜蛮来了跟他们拼命。你们选哪个。”
没人说话。
“行,那就按我说的来。”周行远把脚从火堆余烬上移开,“把火灭了,所有人回屋。伤员优先发柴,但不准点火。等天黑。”
众人沉默地散了。周行远转身走向哨站最里面那间木屋,那是他住的地方,也是他议事的地方。木屋的墙上挂着一张北境的地图,上面被他用炭笔画满了标记。他在图前站定,盯着哨站以北的地形。
六十里外。昨晚活动的斥候。如果霜蛮要打,不会只派斥候,斥候是来找路的,大军跟在后面。
“周头儿。”身后有人掀帘进来。
周行远没回头。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谁,程愈,他手下唯一一个能写会算的人。原来是镇北侯府里的文书,因为替周行远说了几句公道话,被一块儿发配到了这里。
“伤亡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你走的这两天,冻伤十二个,跑了一个。”程愈顿了顿,“跑的是刘二,往南边跑的。我没让人追。咱们本来也没锁着谁,不想待的迟早会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嗯。”
“还有,粮还剩四天的量。铁器上个月就打完了,现在用的箭头是骨头磨的。”
“嗯。”
“你不在这两天,有几个人在传——”程愈停了一下,“在传你跑了。说周家小子丢下咱们自己跑了。”
周行远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程愈,嘴角勾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我跑哪儿去。”
“神殿。”
“那正好。告诉他们,我不是去跑的,我是去找神的。”周行远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愈愣了一下。“……真有个神?”
“有。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
程愈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深吸一口气。“你。。。给一个神。。。起了名字?”
“他不介意。”周行远转回去继续看地图,“先说正事。霜蛮的斥候昨晚在西北六十里外活动。大军应该还在更北边。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把能动的都组织起来,今晚在哨站正北三里的隘口挖一道壕沟。不用太深,能绊马就行。第二,把剩下的铁箭头集中起来给弩手,骨头箭头发给弓手。第三——”周行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把神殿方圆五里划为禁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谁敢进去,按军法处置。”
程愈把前面几条记下来,听到最后一条时停了一下。“禁区?为什么?”
“那是我放神的地方,”周行远说,“闲杂人等免进。”
程愈又看了他三秒。他比周行远大七八岁,从京城一路跟到北境,自认对这个年轻人的性情有几分了解。周行远说“我去找神”的时候,他以为是在开玩笑。周行远说“我给他起了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这个玩笑开大了。周行远说“那是我的神”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他去了趟神殿,就真的觉得自己捡到了一个神。
程愈没有再问,转身出去安排了。跟了周行远三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木屋里只剩下周行远一个人。他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石子。神殿地上捡的,普通的灰白色石头,指甲盖大小。那天他给君临起名字之前,随手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抛着玩。后来忘了丢掉,就一直揣在怀里。
他把石子放在桌上,看了几秒。
然后他对着一颗石子开口说话了。
“君临。”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还是没回应。
周行远啧了一声,觉得自己有点蠢。神殿离哨站半个时辰的路,隔着这么多石壁和雪地,人家一个不能动的神怎么听得到。
他把石子收回去,重新看向地图。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很轻,很淡的注意力。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周行远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没有动。“……你能听到?”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从他脑海里震出来,比在神殿里微弱得多,被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在说话。
“……远。”
只有一个字。周行远听出来是“远”——他教过君临认自己的名字。
“你能看到多远。”周行远问。
“……你的心。”
“我问外面。”
“……看不到。太远。”君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神殿。外面。只能感觉到你。”
“感觉我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周行远能感觉到那个存在正在努力找合适的词——那些他教过的字,那些还没有完全被消化的概念,正在虚空中被笨拙地拼凑起来。他能感觉到那种努力,笨拙,迟钝,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心跳。”
周行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心跳。隔着半个时辰的路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呢。”
“……快了。比在神殿里快。”
周行远没说话。他确实比在神殿里心跳快。不是因为跑回来的,是因为三百人的命压在他手上,因为斥候在六十里外,因为他今天必须做出一套能让他的人活下去的计划。
这些压力,他从不在人前露出来。但此刻,远在神殿里的君临,通过一根跨越雪原的无形之线,听到了他的心跳快慢,并说了出来。
“……你不高兴。”君临又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行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地图上的标记画完最后一道,把炭笔丢在桌上。
“没有不高兴,”他说,“只是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打仗的事。粮的事。怎么让三百个人不冻死不饿死的事。”
沉默。
“……要我帮吗。”
周行远拿起炭笔的手停住了。
他在等这句话。从昨晚让君临报出六十里外有斥候的时候起,他就在等这句话。他教君临认字,教君临吃东西,教君临什么是无聊、什么是抬杠,当然都是别有用心。但他没想到这句话来得这么快。他本以为要再教一个月,再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再让这根线变得更粗更韧,然后他才会开口提要求
结果君临自己问了。
周行远低头看着地图,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能帮什么。”
“……你说。我试试。”
周行远想了一会儿。
“今晚,我的人在隘口挖壕沟。你帮我看看,霜蛮的斥候有没有往这边来。往这边来了,告诉我。没往这边来,就不用说。”
“……好。”
“还有。”
“什么。”
“以后不用问我要不要帮。你觉得我需要帮,就直接帮。”
沉默。
“……我怎么知道你需不需要帮。”
周行远笑了一下。“你不是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吗。”
虚空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那么微弱了,而是找到了更稳定的频率。
“……好。”
周行远感觉那道注视从他身上撤去了一些。君临应该去“看”外面了。六十里,整个北境,所有活的、成群移动的东西。一个千年没正眼看过人间的神,正在替他放哨。
他把那颗石子从桌上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然后他走出木屋。
天已经快黑了,北境的三月天黑得早。营地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再生火。几个老兵蹲在屋檐下磨箭头,骨头和石头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程愈在远处组织人手往隘口运木桩。一切都在按照他说的做。
周行远站在木屋门口,往北边看了最后一眼。
六十里外,霜蛮还在集结。三百个人的粮食还够四天。箭头是骨头磨的。壕沟还没开始挖。他有太多理由焦虑,但他没有。因为他怀里揣着一颗石子,而石子连着的另一端,是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帮他的神。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石子搁在枕边。
那天晚上,周行远睡着的时候,那颗石子微微发着光。不是滚烫的那种光,是温的,但光很弱,几乎看不见。
但那道光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