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行远就醒了。
他是被石子烫醒的,刚开始正好,焐久了就有点受不了。他把石子从枕边摸出来,发现它在发光。
“……君临?”
“在。”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起来的,很清晰。
“你声音怎么这么近。”
“……不知道。你听起来也比之前近。”
周行远握着石子坐起来。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上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细密的纹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隐隐发着淡金色的光。这颗石子他揣在怀里好几天了,从一颗普通的灰石头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昨晚干什么了。”周行远问。
“……听他们说话。”
“他们?”
“那些老人。他们跪在神殿里,说了很多话。有的我听不太懂,霜蛮的话和你教的不太一样。但有一些......”君临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一些,我听得懂。”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神还活着。他们说我还没有死。说他们的萨满临死前告诉他们,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叫醒我。”君临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情绪,是温度。“他们说等了很久。有一个老人,眼睛看不到了,他摸到神像的脚,说着终于等到你了。”
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没说话。他们不跟我说话,他们只是跪着。好像不需要我回答。”君临停了一拍,“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对我的感觉,更像怕,但是不是怕。是别的。”
“是敬畏。”
“……敬畏。”
“对。敬是尊敬,畏是害怕。混在一起就是敬畏。”
“……敬。畏。”君临把两个字拆开来嚼了一遍,然后说,“你喜欢敬还是畏。”
周行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对我。没有敬。也没有畏。是什么。”
“是——”
周行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对君临确实没有敬畏。第一天来神殿就没跪,给神起名字用的是死人的名字,教神认字用的是训狗的方式。他对君临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不是敬畏。
“……是别的。”他说。
“什么别的。”
“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君临沉默了。周行远能感觉到他在思考,不是用语言思考,是用那种他刚学会的情绪思考。他在咀嚼“还没想好”这几个字,在琢磨周行远说这句话时心跳的变化。
“你心跳又快了。每次说‘还没想好’,心跳都快。”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心跳。”
“不是我盯着。是你心跳太响了。它变快的时候,会叫。”
这个“叫”字用得让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刚学会感知情绪的神,把“心跳加快”形容成“心在叫” 他的心跳在君临耳朵里是会叫的。
“……行,以后心叫的时候你别管。”他把石子往怀里一揣,推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被云层压得只剩下薄薄一条缝。北境的三月天亮得特别慢,但今天大概是个晴天。周行远踩着雪往神殿的方向走。昨天派出去的那二十几个霜蛮老人还在神殿里,他想去看看情况。
走到半路,他感觉到胸口的石子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动,是温度上的动。石子忽然冷了一下,不是冰冷的冷,是凉,这种温度的变化他第一次遇到。
“怎么了。”
“……有人在后面。”
周行远脚步不停,右手自然地垂到腰间匕首的位置。“多少人,多远。”
“一个。三十步。跟了很久了。你出哨站就在后面。”
周行远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柄。三十步,一个人,从哨站就开始跟着。他的人不会跟踪他,他没下令。阿骨达被关在柴房里。霜蛮的斥候已经退了。他跟君临说的“以前没人教过”,对方也听不懂。
“拿着刀吗。”
“……没有。空手。心跳不快。不像是要打。”君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他在怕。但不是怕你。”
“怕什么。”
“……神殿。”
周行远的手从匕首上移开了。他大概知道是谁了。他走到神殿门口,推开石门,然后侧身让到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雪原。三十步外,一个人影站在雪地里。那人裹着一件破烂的皮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得很远,像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你是谁。”周行远问。
那人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近了几步。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很高,皮肤粗糙,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典型的霜蛮面孔。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阿骨达的眼神是狠的硬的,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是怕的软的。
“……我叫乌图。”他的中原话比阿骨达生硬得多,但能听懂,“我是萨满的弟子。”
“昨天来的那批人里没有你。”
“我不敢。我远远跟着,看见了神殿里的光。”乌图看着石门里面,咽了口唾沫,又看向周行远。“他们说,是你叫醒了神。”
“是我。”
乌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周行远没想到的事:他跪了下来。不是跪神殿,是跪周行远。
“萨满说神会醒。但没说怎么醒。其他部落的人说神会自己醒,只有师父说,神不会自己醒,神需要一个人。”他抬起头,他的眼神告诉周行远,这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的路,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就是你。”
周行远低头看着他,他现在终于理解了萨满那句没说完的谶语,神还没有死,但快了。神需要一个人,为他点燃最后一把火。但这个老萨满没想到的是,点燃火焰的那个人,会是一个连自己是不是好人都确定不了的野心家。
“你起来。”他说。
乌图没动。
“你想进神殿?”
“想。”
“那你进去。别跪我。跪里面那个。”
乌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低着头走进了神殿。周行远没跟进去,靠在石门边上,把石子从怀里摸出来。
“你觉得他怎么样。”
“……怕,但不止怕,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在想‘终于找到了’。和昨晚那些人一样。他们都在等我来。奇怪。我什么都没有做。”
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他什么都没有做。但那些人已经等了他一辈子。他从怀里掏出匕首,从石门上刮下一小片石屑,塞进兜里。
“你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他们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们,神还在。”
“……是你在告诉他们。”君临说,“不是我。是你叫他们来的。”
周行远没有反驳。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石子的温度慢慢回升到温热的程度。他能感觉到君临在“吃”,不是吃食物那种吃,是吸收。每一个跪在神殿里的人,每一声虔诚的低语,每一缕从那些老人身上升起的敬畏,都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君临体内那些空洞了一千年的裂缝。昨晚来了二十三个,今天又来了一个。
“……饱。”君临忽然说。
“什么?”
“……感觉。比以前多。这里,满了。”他似乎在指着自己不存在的心脏。
“这就叫饱。”周行远从石门上站起来,“记住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什么活。”
“打仗的活。”周行远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空,云层正在变薄,今天是个晴天,“霜蛮的主力快到了。今天的雾不用太浓,但我需要你做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在我的敌人心里,放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怕。”周行远说,“敬畏的畏。让他们在开打之前就觉得,这一仗,他们赢不了。”
石子在他手心里安静地亮着。然后君临的声音又响起来,内容却让周行远差点没握住匕首。
“……好。但你要教我。畏。怎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