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站在隘口上,身后是二百多个一夜没睡的兵。
天刚亮,东边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来的光落在雪原上。雪停了,风也停了,整个北境安静得不像话。这种安静周行远很熟悉,每次大战之前都是这样。
程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用了三年的弓,指节发白。
“来了。”
北边的雪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三千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排成楔形阵,缓缓往隘口方向压过来,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周行远这边的阵地上没人说话。老孙头蹲在壕沟后面,把最后几支骨箭整整齐齐码在面前。他旁边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兵,嘴唇抿得死紧。
“怕不怕。”老孙头问。
“不怕。”
“不怕你抖什么。”
“冷的。”
老孙头笑了一声,把自己的皮帽子摘下来扣在那个年轻兵头上。“冷就多穿点。打完这一仗还要赶路。”
年轻兵愣了一下。“赶什么路。”
“回家的路。”
周行远听着身后的对话,没有回头。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子放在壕沟沿上,石子的温度比他的手还暖,表面的纹路隐隐发光。
“君临。”
“在。”
“能感觉到对面有多少人吗。”
“三千一百多。比你说得多一点。”
“位置。”
“正北,距你三里。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面等。”
三里,骑兵冲锋的话不到半柱香就能杀到。周行远眯起眼睛看着北边的军阵,霜蛮的骑兵已经在整队了,前排的马开始刨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之前教你的,还记得吗。”周行远问。
“记得。畏。怕。在敌人心里放一点东西。”
“对。不用太多。就让他们在冲锋之前,先想一下。”
“想什么。”
“想他们会不会死。”
石子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周行远感觉到胸口那块揣过石子的位置在微微发热。
然后他听到了君临的声音,不是在石子那头,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在天地之间,在他自己的脑海里面,那声音低沉缓慢,和他第一次在神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做别的事。
霜蛮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马蹄声从闷响变成了轰鸣,三千人的骑兵同时启动,整个雪原都在震动。周行远蹲在壕沟后面,手指搭在弩机上,等着。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然后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忽然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兵甩了下去。
不是中箭,不是绊到了什么。马是自己惊的,紧接着第二匹马也惊了,第三匹,第十匹,前排的骑兵阵列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整齐的冲锋线忽然塌了一个角。受惊的马乱跑乱踢,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撞作一团。
霜蛮的冲锋就这样停滞了,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拦下来了。
周行远看着眼前的场景,手指从弩机上松开了。
马不会无缘无故受惊,他打了三年仗,见过马被火吓到,被巨响吓到,被狼群吓到。但今天的雪原上没有火,没有巨响,没有狼。只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不是风带来的,是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往外蔓延的。
“君临,你在做什么。”
“你教我的。放一点畏。在它们心里。”
“它们?马?”
“马也有心。比人的简单。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跑。”
周行远低头看着那颗石子。他要君临在敌人心里放一点怕,君临却连马一起放了。不是他理解错了,他觉得马也是“敌人”的一部分,骑在马上的人要杀周行远,驮着人的马也要杀周行远。在君临的逻辑里,这两者没有区别。
霜蛮的骑兵在雪原上乱成了一锅粥,前排的马还在惊,后排的步兵停在原地不敢动。阵型从楔形变成了一团散沙,有人在大喊着下命令,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现在冲锋吗。”程愈在旁边问。
“不急。让他们先乱一会儿。”周行远把石子拿起来,石子的温度比刚才更烫了一点,“你的人还有活要干。”
“什么活。”
“给他们一个害怕的方向。”
石子又亮了一下。
然后雪原上的恐惧开始有了方向。
那些受惊的马不再乱跑,而是齐齐掉头,往自己步兵的方向冲去。骑兵拼命拉缰绳,但马根本不听使唤。这不是普通的受惊,这是一种有明确方向的恐惧。从北到南,从君临的力量覆盖到的地方,每一匹马、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被同一种信号反复撞击。
有霜蛮的骑兵开始从马上跳下来了。不是被甩下来的,是自己跳的。他们宁可用双腿在雪地里跑,也不愿意继续待在马背上。因为待在马背上就意味着离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更近一步。
周行远站起来,把手里的弩举过头顶。
“放箭。”
铁箭头和骨箭头同时离弦,从壕沟后面飞出去,扎进那些已经乱了阵脚的骑兵阵列里。一轮,两轮,三轮。三轮箭雨过后,霜蛮的楔形阵彻底散了。
然后周行远翻过壕沟,拔出腰间的弯刀。他身后二百多个兵跟着他同时跃出壕沟,喊杀声在一瞬间炸开。这不是防御,这是冲锋。
霜蛮的骑兵已经被恐惧蚕食了,他们看见周行远冲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们心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恐惧忽然有了一个实体。那个实体不高大,不威猛,但他的刀是真实的。
周行远把石子举到嘴边,在砍倒第一个敌人之后对着石子说了三个字。
“可以收了。”
石子上的光猛地暗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温热,雪原上的恐惧在一瞬间消失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霜蛮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骑兵和步兵撞在一起,前排的人在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变成了一锅粥。
霜蛮开始溃退。
不是撤退,是溃退。三千人丢了兵器,脱了盔甲,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行远站在雪地里,弯刀上的血还没干。他的二百多人追着溃兵砍出去两里地,然后在他的命令下停住了脚步。
“不追了。”他说。
程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眼眶却是红的。“打赢了?”
“打赢了。”
“三千人,我们二百多人,我们打赢了三千人。”
程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在北境待了三年,跟着周行远打了无数次以少打多的仗,但从没打过这样的仗。这不是战术,不是勇气,这是神迹。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石子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从烫变回温,从温变回凉。他想起君临之前说过的话:“没做过这种事。消耗比想的多。”
他快步走回神殿。推开石门,神殿里那些跪着的霜蛮老人还在,乌图也在角落里缩着。他们一夜没走,一直在跪拜。神像脚下的地面已经被他们的膝盖磨光滑了一片。但他们都还活着。
“君临。”
没有回应。
“君临?”
石子暗着。不再是那种休息时的微光,是完全暗了,变成一快普通的灰白色石头。
周行远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些老人都请了出去,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神像脚下。这是周行远来神殿第一天坐过的位置,当时他仰着头问“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无聊吗”。现在他不问了,他只是握着那颗暗着的石子,等那个声音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等,但他没有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