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在神殿里坐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打完仗到太阳偏西,他背靠着神像的基座,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手里握着那颗不再发光的石子。神殿里很安静,那些霜蛮老人被他请出去之后,只剩下头顶裂缝漏进来的风声。风不大,吹在石壁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
他把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灰白色,表面有几道纹路,不发光,不发热,握在手里和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他试着叫了几次君临的名字,没有回应。他把石子贴在额头上,贴在胸口,贴在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产生联系的位置,还是没有回应。
中午的时候程愈来了一趟,他站在神殿门口没敢进来,只在外面喊了一声周头儿。周行远说进来吧,他才推开石门,站在门槛里面一步的位置,没再往里走。
“伤亡清点完了。死了九个,伤四十多个。霜蛮那边死了六百多,俘虏三百,剩下的往北边跑了。”程愈停了一下,“铁力勒没抓到。有俘虏说他根本没来,派的是副手。”
“正常。他那种人不会亲自打头阵。”
“还有一件事。那些俘虏说,他们在冲锋的时候感觉到了东西。不是雾,也不是箭,是别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但每个人说的不一样。有人说像被一只很大的手攥住了心脏,有人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里面往外冷,还有人说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们说不清楚。有一个人说像一只眼睛,在雪里面睁着看他。另一个人说不是眼睛,是嘴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周行远把石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们怕不怕。”
“怕得要死。关在柴房里的那些人到现在还在抖。冯瞎子去送饭,有个俘虏抓住他的裤腿问他你们是不是养了个怪物。”
周行远没说话,程愈看着他手里的石子,犹豫了一下。
“那个神,是不是消耗太大了。”
“嗯。”
“能恢复吗。”
“不知道。在等。”
程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头儿,那些俘虏怎么处理。三百多人,咱们的粮食不够养俘虏的。”
“先关着。等他醒了再说。”
“等谁。”
周行远没回答。程愈等了几秒,明白了,转身走了出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神殿里又只剩下周行远一个人。他把石子放回膝盖上,继续等。
黄昏的时候,神殿里的光线开始变暗。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光从白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灰蓝色。周行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啃了两口。干饼硬得差点把牙崩掉,他嚼了三十几下才勉强咽下去。他把剩下半块放在神像脚下的石台上,就像第一天来神殿时那样。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靠着神像的基座,把石子搁在膝盖上。他想起君临第一次吃干饼的样子,那半块饼在石台上一点一点化成光屑,飘进虚空里。然后君临说,太快了,没尝出味道。他教君临的第一个关于感觉的词是“刮舌头”。后来他又教了高兴,教了在意,教了疼,教了敬畏。他教会这个神认字,教会他感知情绪,教会他把恐惧放进敌人心里。然后这个神用他教的东西帮他打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仗,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行远把后脑勺靠在神像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神殿里没有灯,只有穹顶裂缝漏下来的星光,很淡,照在地面上。周行远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摸膝盖上的石子,石子还在,但还是凉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周行远。”
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感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但确实是他熟悉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周行远把石子握紧。“君临。你醒了。”
“……没有醒。在醒的路上。听到你在想我。”
“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断断续续的。你在想干饼。在想我吃得太快了。”
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石子还是暗的,但温度回来了一点,不是烫,只是不凉了。他把石子贴在掌心里,他能感觉到君临在很慢很慢地恢复。
“你消耗太大了,怎么不告诉我放畏这么费力气。”
“……你教我。畏。比雾难。雾是外面的,畏是里面的。碰到里面,要花更多的力气。”
“碰到里面是什么意思。”
“……人的里面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身体,里面是心。雾只需要在外面,在空气里。畏要进到心里面。每一个人的心都是关着的,要打开才能放进去。”
周行远想起那些俘虏说的话。有人感觉到了手,有人感觉到了眼睛,有人听到了声音。每个人感觉到的都不一样,但所有人都怕了。君临不是往雪原上放了一场“畏”,他是挨个打开三千多人的心门,一个一个放进去的。三千多扇门,一扇一扇地敲开。难怪他会累成这样。
“下次不要这么实诚,放几个领头的就行,不用每个人都放。”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下次我问。”
石子又亮了一点,周行远能感觉到君临的“存在感”正在慢慢变强,他把腿伸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空。但不是之前的空。之前的空是干的,现在的空是累的。不一样。”
“累就休息,我又不会跑。”
“……知道你不会跑,你在想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很稳,不是在神殿里那种稳,是另一种。”
“什么叫另一种。”
“……在神殿里你的心跳也稳,但是是绷着的稳。刚才你靠着神像睡的时候,心跳慢了,不是绷着的,是松的。”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君临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在神殿里刚醒来时的紧张和警惕,和现在靠着神像睡着时的放松,心跳是不一样的。这个神能把他的心跳分出好几种,绷着的稳和松的稳,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区别,君临注意到了。
“……你饿不饿。”周行远问。
“我是神。不吃东西。”
“上次你吃了半块饼。”
“……那是你让我尝的。不是饿。”
“那你要不要尝尝这个。”周行远指了指石台上那半块干饼,“我放了半天了。”
沉默。然后石台上那半块干饼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掉。不是从边缘开始消失,而是整块饼同时在变薄变淡,光屑飘起来,比上次更慢更稠。
“……尝到了。”
“什么味道。”
“……粗。干。刮舌头。还有你手指上的盐。”
“我手指上的盐你也尝得出来。”
“……能。你握着石子的时候,石子也沾了你的盐。”
周行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今天没有碰过盐,但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天,手指上沾了融化的雪水和泥土。然后他想起来了,在他睡着之前握着石子的时候,手指上出了汗。君临尝到了他的汗,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他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
“那些俘虏说,他们在战场上感觉到了奇怪的东西。有人感觉到了手,有人感觉到了眼睛,还有人听到了声音。”
“……我放的。”
“我知道是你放的。我是想问,为什么每个人感觉到的都不一样。”
“……因为每个人的心不一样。有的人怕疼,我就放了一个疼的念头。有的人怕死,我就放了一个死的念头。有的人怕黑——”
“你连黑都知道?”
“……你教过我夜。夜就是黑。”
周行远点了点头。他确实教过君临“夜”这个字,在教完“雪”“冷”“饿”之后的某一天随口教的。当时他只是把一天能想到的字都刻了一遍,没想到君临连这个都记住了,还拿来用在了战场上。他教的每一个字,都被这个神收在某个地方,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翻出来用。
“你还用了什么字。”
“……怕。死。疼。冷。暗。还有夜。”
“没有别的了?”
“……有。在想放什么的时候,用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嗯。有的人心里太硬了,打不开。我就把你的名字放进去。放进去就开了。”
周行远停下活动后背的动作。“什么意思。我的名字怎么开的。”
“……不知道。只是试了一下。放在那些打不开的人心里,他们的心就开了,然后我就能把畏放进去,你的名字比我的力量好用。”
周行远站在神像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周行远三个字放进敌人的心里,那些人的心就开了。那些人心里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他这个人的恐惧。他的名字在三千霜蛮的心里,成了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恐惧的钥匙,这个效果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也比他想要的更重。
“……你以后不要随便用我的名字。”
“为什么。”
“名字不是这么用的,名字是用来叫人的,不是用来吓人的。”
“……你也没教我名字不能吓人。”
周行远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没教过。他教会了君临很多字,但他从没告诉过君临什么是“名字的重量”。因为他自己也不太懂,他给君临起名的时候也没安好心,直到刚才君临说把他的名字放进敌人心里的时候,他才觉得怪怪的。
“行,是我的问题。”周行远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在地上刻了一个“名”字。“这个字念名。名字的名。记住了。”
“……名。”
“对,名字是用来辨认一个人的,我叫周行远,这三个字就是我。你的名字叫君临,这两个字就是你。名字有重量,不能随便拿去吓人。”
“……知道了。以后不吓。”
石子上的光又亮了一点,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萤火,而是稳定的暖暖的淡金色。周行远看着石子,又看看石台上已经消失的干饼。
“你恢复得比上次快。上次放了一场雾就累得说不出话,这次放了三千个人的畏,睡了一觉就能吃东西了。”
“……神殿里有他们。那些老人。他们从昨晚一直在。我能感觉到他们。他们的敬畏在给我力量。”
周行远点了点头,他让程愈把那些霜蛮老人请到神殿里来的决定是对的。那些人等了一辈子,他们的敬畏积攒了一辈子,对君临来说虽然不大,但是源源不断。
“……还有你。”君临说。
“我又不信神。”
“你不信。但你在。你在比他们加起来都管用。你是第一个,是起点,没有你他们进不来。”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把石子揣进怀里,走到神殿门口推开石门。外面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哨站还亮着灯火,他打赢了这场仗。三千霜蛮死的死逃的逃,俘虏在柴房里瑟瑟发抖。他的名字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北境。但他现在站在神殿门口,脑子里想的不是战报,不是伤亡,不是明天要往哪走。他在想君临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是起点。
他给这个神起了名字,教会了他认字说话感知情绪,把他从虚空中捞出来放进了这个有雪有血有战争的世界,他是起点,所以这个神对别人的敬畏只是吸收,对他的存在却是依赖。这不是他最开始想要的东西,他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能帮他打仗的工具,但工具不会说“没有你我吃不了东西”,不会在昏迷的时候第一个叫他的名字,不会把他的名字放在敌人心里然后发现那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周行远在神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君临。”
“……在。”
“以后我不会让你再消耗到说不出话了。”
“……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说的,不反悔。”
他把石门关好,踩着月光往哨站走去,怀里那颗石子稳稳地温着。